第五十八章 换脸
鞋旁边躺着一具身体。人形,完整,但表面没有五官没有皱纹没有毛孔,像一只被翻模翻到一半就停了的塑像。它蜷在树下,双臂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姿势和碱水泡回声点空腔里的村民一模一样。它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但它表面的灰白色壳层在极缓慢地变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从青变成正常的、接近肤色的一种浅褐。
它在学枯椴树的气味。树根底下积累了多年的落叶腐殖质的气味,正被它一层一层地吸收进壳层里,试图用周围环境的信息把自己填实。
吴道走过去蹲在那具身体面前。建木的金光在他掌心亮起但没有碰触它,他悬着手在它头顶一掌宽的距离处停住。金光照在它壳面上的瞬间,它的姿势动了一下——双臂松开了一截,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点。它在对光做反应,像是沉睡中的人被日光晃了一下眼皮。
能跟它说话吗?崔三藤走到吴道身侧蹲下,眉心银蓝色光芒照在无面身体的躯干上,光触及的地方壳面微微发烫了一瞬。
树里人围着枯椴树走了一圈,银白色的意念探入封印的地脉走向中,确认了这个退魂圈的完整程度。封印是空的,没有锁死任何东西。它进来之后走完了最后一圈,封印就自动激活了。它现在被困在封印中心,出不去。但封印只锁实体和地脉走向,不锁意念和声音。你说话它能听到。
吴道把悬在它头顶的右手放低了一些,金光从掌心垂下来,像一根细丝落在它的额前。他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很平。你不是人。你是一堆灰白丝线聚起来学人样的东西。你学得很快,差不多学成了,但你的壳里没有东西。你要不要东西?
无面身体的头部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偏转,像在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它没有嘴,但它的下颌骨在动——那块区域的壳面在微弱地起伏,像是在尝试模仿某种口型。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壳面裂了一道缝,极细的黑缝,像一张刚刚长出来的嘴闭合时的印子。从缝隙里挤出一缕气声,断断续续的,像隔了很远听人说话。
……要。
它说了这一个字。声音粗哑失真,像砂纸擦在陶片上。但确实是字,是语言,是它从周围环境里学到的第一个概念。
吴道把手收了回来。金光从它额前撤走,但撤走之后他改用手掌按在了枯椴树的树干上。建木的气息顺着树根往下灌,灌入退魂圈的封印纹路中。他把封印的锁口往外拨了一格——没解开,只是松了一条缝。
等你能把嘴长完整了,再说一句完整的给我听。说完了我放你出来。说不出来你就继续困着学。学会了再走。
无面身体的下颌动了第二次。缝隙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上下各一条,合在一起像嘴的形状。缝隙边缘的灰白壳面在慢慢变薄,像冰被春水融化了表层。它在长嘴,在学嘴的使用。
吴道站起来,拍了拍树干上沾的灰。走。回分局。明天再来看它学了多少。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树林间的光已经暗到了墨绿色,路边的草叶上开始凝露。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吴道回头看了一眼,枯椴树下的那具身体还是蜷着,但头的角度已经从膝盖上抬起来了一些,面朝他们离开的方向。那道刚长出来的嘴缝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反复练习那个字的口型。
要。它学会了一个字。明天可能会学第二个。
第二天晨光还没从山脊线上漫过来,吴道就已经站在枯椴树前面了。他走了一夜——从分局出来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顶,穿过林间便道的时候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走到退魂圈边缘的时候鞋底沾满了黏稠的黄泥。他把泥在枯草上蹭了蹭,走进圆形空地里。
树下那具身体还在。但和昨天傍晚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蜷着的。它坐起来了。脊背挺直地靠着枯椴树的树干,两条腿在身前盘着,双手分别搁在膝盖上。姿势和晨起打坐的人一模一样。它的脸——昨天还是一片平整光滑的壳面——现在已经有了起伏。鼻梁的棱线从眉心延伸下来,末端微微隆起一个鼻头形状的突起。两侧颧骨的位置有两道圆弧形的凸起,不高,但轮廓分明。眉骨下沿凹陷下去的两道浅窝里,隐隐能看见两颗灰白色的珠子在缓慢地滚动。珠子没有瞳孔,没有虹膜,但它在滚动——它在看。
那张刚成形的嘴今天张开了一条缝,比昨天宽,能看到缝里面是空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灰白色的空腔壁在轻微地起伏。它看见吴道走进空地,那颗灰白色的珠子停住了,精准地定在了吴道的面部高度。
吴道站在三丈开外,没有走近。建木的金光没有亮起来,他有意收着气息,不想过早干扰它的学习过程。你昨天学会了一个字。今天学会第二个了没有?
无面身体的嘴动了。缝隙张开的幅度比昨天更自然,下颌下落的过程中带着一种人类张嘴时的惯性迟疑。它发出了声音,比昨天清晰得多,虽然还带着那种陶片擦砂纸的粗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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