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难耐的,仿佛世界都笼罩在水汽里,叶隽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吹笙指尖还带着点凉意,他像在摸一块温凉的玉。
“我遇见罗姨的时候,才上初二。”吹笙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褪色的照片上,“她瘦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具行走的骨架子,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记忆在吹笙脑海翻涌,故人的模样清晰如昨天。
“我们住在二楼。一层楼梯,她有时候一天要跑十几趟,拖着轮椅,背着人……”她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我早就过了憎恨的年纪。”他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又低又哑,“人虽然没了,可那些无助和恨,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我讨厌她,更提着那一口气,想让她后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的,带着撕裂的痛,“我想让她知道,我比叶惟那个病秧子更好。”
他亲手扯开结了痂的伤口,向吹笙袒露所有不堪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嫉妒与不甘。
蜿蜒的水线沿着苍白的手背滑落,一滴一滴,渗进脚下的泥土里。
他狼狈地低下头,不想让吹笙看见自己嫉妒到近乎疯狂的丑态。
“都过去了。”
很早之前,他就说服自己释怀了,可心里某个角落始终压着不甘,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石头。
吹笙没有急着说话,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他平复,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叶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其实我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
从一位母亲的口中。
“罗姨会说起她的小儿子,说他在老家上学,成绩很好,很懂事。”吹笙声音缓缓,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问她要照片,她一张都拿不出来。”
“我初二那年,她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说孩子要去国外读大学了。”
叶隽的眸光闪了闪。那个时间,正是他被特招进海外大学的时候。
吹笙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包,从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张存折,存折里夹着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的背景是人来人往的机场。一个少年独自坐在角落,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微微蹙着眉,像一座生人勿近的冰雕。
存折上的字迹已经开始褪色,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
一笔不算丰厚的钱,对现在的叶隽来说,甚至抵不上一顿饭钱。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吹笙的指腹轻轻点在照片上,描摹着上面人的五官,“和叶惟长得很像。”
叶隽的下颚骤然绷紧。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
在叶惟和罗佩珊的墓前,他不想成为一个笑话。
明明轻易就能挣开吹笙的手,可他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动弹不得。
“这些你该知道。”吹笙的声音很轻,“罗姨攒了很久,说留给你读书用。后来……她联系不上你了。”
罗佩珊在叶惟去世后,几度陷入抑郁。她回到老家的村子,四处打听,却始终没有找到叶隽的踪迹。
直到死亡。
吹笙说不清楚,爱太复杂了,也太矛盾了。
罗佩珊抛弃健康的孩子,她爱自己的小儿子吗?
爱的,只是那份爱太轻了,那是她在权衡利弊之后,不得不舍弃的东西。
弥留之际,罗佩珊已经被病痛折磨得糊涂了,她认错了很多人,拉着每一个来看望她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叶隽的名字。
她记得自己的大儿子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在国外的小儿子。
可邻居们都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孩子。
“我不想知道了。”叶隽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雨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冰冷的湿意渗进衣服,贴着皮肤,久久散不去。
那些被嫉妒裹挟的、无助的、祈求母亲回头看一眼的日子,早就过去了。
那场雨,将会是伴随他一生的潮湿,铸就他的人格、他的理想、他的偏执,经年过后,依旧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甩不掉。
“走吧。”
吹笙没有再说什么,她牵起他的手,转身踏上返回的小路。
她忽然开口:“妈妈,看见到你会开心的。”
“……什么?”叶隽愣了一下。
“她照顾了我好几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吹笙歪了歪头,她拉长语调,眼眸弯起来,“和你还是这样的关系,我替你喊一声,不算越界吧?”
叶隽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心口漫上来的酸意止都止不住,像被人塞进一整柠檬,酸得发疼。
可酸涩过后,竟涌上来一丝久违的畅快。
回到车上,所有的潮湿与阴冷都被隔绝在外。
启动车辆之前,话中叶隽舌尖转了几圈。
叶隽发动车子之前,舌尖的话转了几圈,最后还是问出了口。
“不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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