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看来某些人的存在实在是太碍事了！有些事必须要做了！”
许久过后，渊盖苏文才平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眼中的怒火并未熄灭，反而沉淀成一种更阴鸷、更冰冷的东西。
“传我军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寒意，“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明日卯时，拔营回师。”
“大人！”几个激进派将领急了。
渊盖苏文抬手制止了他们，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王命不可违。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这仗还有得打。隋军若真敢来，辽东的山水，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至于平壤城……”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狠厉，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都下去准备吧。”他挥挥手。
众将怀着复杂的心情，躬身退下。
帐内只剩下渊盖苏文一人。
他弯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那张被他揉皱的羊皮纸，慢慢抚平，又看了一遍。
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巨大而扭曲。
“老东西……你终于也害怕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你怕隋军，更怕我。可惜啊，这个世道，怕，是没用的！”
他将羊皮纸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边缘，迅速蔓延，很快将那份紧急军令烧成一团灰烬，簌簌落下。
“也好。”他看着消散的灰烟，眼神幽深，“你越怕，我的机会……就越大。”
…………
渊盖苏文的大军如同退潮般从新罗前线撤走。
尽管手下的将领、士兵们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
他们抛弃了部分笨重的攻城器械，烧毁了带不走的营寨物资，近十万高句丽大军带着缴获和新罗俘虏，向着平壤方向撤退。
一路上，渊盖苏文面色沉冷，很少说话。
只是每日加快行军速度，仿佛急不可耐地要赶回平壤。
而当他的大军尚在归途时，平壤城内的王宫深处，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却更加致命的较量。
婴阳王高元的病情，在得知黑水靺鞨惨败和隋军可能来袭的双重打击下，急转直下。
咳嗽越来越频繁，痰中的血丝变成了血块。
时常高烧昏迷，醒来时神志也不甚清醒，有时连身边最亲近的内侍都认不出来。
御医们束手无策，汤药石针，皆不见效，只能用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世子高建武，一个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文弱的男子，日夜守在父王榻前。
他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不像他的父亲和几个兄弟那样杀伐果断。
此刻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除了流泪和催促御医，别无他法。
朝中的气氛也愈发诡异。
大王病重，世子柔弱，而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莫离支渊盖苏文正在回师的路上。
许多嗅觉灵敏的官员已经开始暗自盘算，该向哪一边靠拢。
支持世子的，多是些文官和老成持重的贵族，他们希望维持正统；
而暗中向渊盖苏文示好的，则多是军中将领和部分激进的少壮派贵族，他们崇尚强者，认为乱世需用重典，柔弱的世子撑不起高句丽的危局。
这种暗流，在渊盖苏文大军抵达平壤城外的那一日，达到了顶峰。
五月初三。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平壤城外的野花开了不少，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可城内却感受不到多少春意，反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渊盖苏文没有让大军全部入城，只带了五千亲卫精锐，玄甲长戟，队列森严地开进平壤。
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冰冷的“咔嗒”声，震得街道两旁的百姓慌忙关门闭户，只敢从门缝里偷看。
那黑色的海东青旗帜，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王宫前，以世子高建武为首，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迎接。
高建武穿着正式的世子冠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中带着不安和强撑的镇定。
他看着那个端坐于高头大马上、如同战神般压迫感十足的男人越来越近，手心不由得渗出冷汗。
渊盖苏文在宫门前十丈外勒住马。
他并未立刻下马，而是骑在马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过迎接的人群，尤其在世子高建武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不像臣子看储君，倒像是猛兽在打量猎物。
高建武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渊盖苏文大人一路辛苦，父王……父王一直盼着你回来。”
渊盖苏文这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走到高建武面前，依照礼节微微躬身：“臣，渊盖苏文，奉王命回师。大王龙体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
“父王他……忧心国事，身体欠安，正在静养。”高建武斟酌着词句，“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回府歇息，明日再入宫觐见？”
“国事危急，臣岂敢懈怠。”
渊盖苏文直起身，目光逼视着高建武，冷声道：“臣欲即刻入宫，向大王禀报军情，并商议御敌之策。还请世子殿下通传。”
他的语气看似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高建武身后几个老臣脸色微变，想要开口，却被渊盖苏文冷冷的目光一扫，话又咽了回去。
“……也好，既然大人心系国事，孤……孤这便带你入宫。”高建武咬了咬牙，转身引路。
渊盖苏文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名心腹将领，大步跟了上去。
他的亲卫则留在宫门外，与原本的宫廷卫士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寝殿内，药味浓得呛人。
高元刚刚经历过一阵咳血，此刻虚弱地躺在榻上，意识半昏半醒。
当他模糊的视线看到渊盖苏文那高大的身影走进来时，昏花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精光，挣扎着想坐起来。
“大王，您要保重身体啊。”
渊盖苏文走到榻前五步，单膝跪地，行了军礼。
他背脊挺得笔直，低下的头很快便抬了起来，目光与高元对视。
他的眼神中没有多少臣子的谦卑，更像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审视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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