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高元的命令还在通往新罗前线的驿道上狂奔时,距离新罗王都金城不到一百五十里的原野上,高句丽大军的营寨如同黑色的蘑菇群,绵延数里。
中军大帐前,矗立着一杆三丈高的大纛,黑底金边,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凶猛海东青——这是渊盖苏文的将旗。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渊盖苏文卸了甲,只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华贵的紫色锦袍,正坐在虎皮铺就的主位上,大口喝着烧酒。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正是男人精力、野心和威严都达到顶峰的时期。
身材高大魁梧,即便坐着,也像一座铁塔。
方脸,浓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感。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总是紧抿着的薄唇,唇边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
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更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此刻,他心情极好。
北原城一战,他亲自冲锋,凭借着自身的勇武,率军击溃了新罗大将金庾信,打得新罗守军大败而逃。
虽然自己左臂中箭挂了彩,但这点小伤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如今大军挟胜威南下,新罗残兵龟缩金城,破城指日可待。
一旦拿下金城,俘获新罗王族,他便立下了不世之功!
届时,他在军中的威望将达到顶峰,甚至……那个老迈多病、越来越昏聩的大王,也该考虑让位给更有能力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人,此战若拿下新罗,您便是高句丽开国以来第一功臣!届时班师回朝,大王必定厚赏,军中弟兄们也唯大人马首是瞻!”下首一个心腹部将奉承道,脸上堆满笑容。
渊盖苏文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功劳是弟兄们一起挣的!等破了金城,里面的金银珠宝、美人奴隶,任兄弟们取用!我渊盖苏文,绝不亏待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谢大人!”帐内几名将领齐声喝道,个个面露兴奋之色。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帐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卫兵的喝问和来人的低语。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夜风灌入,吹得炭火一阵明灭。
一个满身尘土、脸被风吹得干裂的传令兵踉跄冲入,扑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个密封的皮筒,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大……大人!平壤来信!是大王……大王急令!”
帐内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渊盖苏文眉头一皱,放下酒杯。
心腹上前接过皮筒,验看火漆无误,才转呈给他。
渊盖苏文扯开皮筒,抽出里面的羊皮纸,就着烛火迅速浏览。
起初,他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
但很快,那表情僵住了。
浓眉拧成了疙瘩,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字,仿佛要把纸看穿。
握着羊皮纸的手指,因为攥的太紧而微微颤抖着。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主帅脸上风云变幻。
终于,渊盖苏文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那张羊皮纸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
那眼神冰冷得吓人,像是结了冰的深渊,又像是压抑着滔天怒火的火山。
“大人……大王有何旨意?”一个胆子稍大的将领小心翼翼地问。
渊盖苏文没有回答,忽然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
“哗啦——!”
矮几上的酒壶、酒杯、果盘滚落一地,酒液四溅,果子咕噜噜滚到角落。
渊盖苏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该死的老家伙!”
他喘着粗气。
手下的亲信连忙捡起地上的羊皮纸。
“回防平壤?停止进攻?”
渊盖苏文再也忍不住,他大声骂道:“黑水靺鞨那群废物打了败仗,就要我放弃即将到手的灭国之功?回防?防什么?隋军还在数百里之外的幽州!他们刚打完黑水,人困马乏,不用休整吗?不用筹备粮草吗?等他们真打过来,我们早已灭了新罗,挟大胜之威回师,以逸待劳,岂不更好?”
他越说越怒,胸膛剧烈起伏:“大王老了!病了!胆子也被隋人的火器吓破了!他根本不懂战机稍纵即逝!此刻退兵,新罗得以喘息,金城守军士气复振,我们这一个多月流的血,全都白流了!”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不甘,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大人,”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沉稳的将领出列,拱手道,“大王既有严令,或许……或许北边局势确实紧急。黑水靺鞨虽不如我高句丽精锐,但能在月余内被打得主力尽丧,隋军战力恐怕远超预估。若是他们真的不顾疲惫,趁我军主力在外,直扑平壤……”
“平壤城高池深,有守军数万,粮草充足,岂是那么容易打的?”渊盖苏文打断他,冷哼一声,“隋军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只要辽东诸城坚守不出,耗也能耗死他们!前隋不就是这么败的吗?”
他站起身,在帐内烦躁地踱步,紫色锦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眼看着金城就要破了!最多再给我十天,不,五天!我就能把金白净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现在退兵?我如何向死去的将士交代?如何向军中弟兄交代?”
他猛地停步,盯着那传令兵:“大王除了让我退兵,还说了什么?辽东那边如何安排?”
传令兵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大人,大王已命辽东城、乌骨城、安市等要塞全力戒备,加固城防,囤积物资。并……并命大人速回平壤,主持防务。”
“主持防务?”渊盖苏文嗤笑一声,“是让我回去守城,还是让回去被他拴在身边?”
他心中明镜似的。
高元既怕隋军,也怕他渊盖苏文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召回他,既是应对危机,恐怕也有借机收他兵权、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的意思。
帐中一片沉默。
只有炭火噼啪声和渊盖苏文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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