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元苍老的身体一僵,枯瘦的手颤巍巍抬起来,微弱地说道:“念……念给孤听。”
老内侍接过皮筒,验了火漆,取出里面一卷写满字的羊皮纸。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可读到关键处,仍忍不住发抖:
“……三月下旬至四月中,隋将罗艺、秦琼,分兵两路,自幽州、渝关出击,深入黑水靺鞨腹地。乌洛浑部率先溃散,随后呼兰河草甸诸部被踏平……四月下旬,黑水酋长阿固郎聚兵三千,于黑龙江老鹰崖设伏,遭隋军火器猛击,全军覆没……阿固郎重伤遁走,生死不明……隋军已会师于两江口,树碑立界,黑水诸部胆寒,纷纷北遁深山……隋军主力似已回撤,然留精兵数千驻守江口,其势汹汹……”
每听一句,高元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听到“火器猛击,全军覆没”时,他抓着被面的手指猛然收紧,眼神露出一丝骇然。
听到“树碑立界”时,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剧烈的喘息堵住。
“……隋军此战,动用火枪数千,火炮十余门,其声如雷,其势如电,靺鞨勇士虽悍,难掠其锋……据逃归者言,隋军行军有法,戒备森严,非前朝可比……臣等揣测,隋军扫荡黑水靺鞨,意在剪除我方羽翼,下一步,恐将剑指我高句丽……”
最后那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得高元眼前发黑。
“下一步,恐将剑指我高句丽……”
杨勇灭了突厥,平了南方,经过这几年下来,大隋国力恢复的差不多了,现在腾出手来,可不就是要料理他这个盘踞辽东数百年的心腹大患吗?
黑水靺鞨,那些被他用金银财货喂了多年的野狼,原是想用来牵制隋军、骚扰边境的爪牙。
如今,爪牙被人家轻易剁了!
隋军的火器……竟已厉害至此?
能在短短月余内,将纵横白山黑水间的黑水部打得溃不成军,四散逃亡?
高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厚重的棉被都无法阻挡。
他想起前朝——隋文帝开皇十八年那次征讨。
三十万大军,水陆并进,声势浩大。
可结果呢?
辽东坚城未下,疫病流行,粮草不济,最终铩羽而归。
那一仗,打出了高句丽的威名,也打出了他高元的底气。
让他觉得,凭借辽东的山川之险、城池之固、将士之勇,再加上寒冬酷暑的天时,足以让任何南来的军队折戟沉沙。
可如今……似乎不一样了。
杨勇不是杨坚。
隋军也不再是当年的隋军。
火枪、火炮……那些传闻中如同雷神之怒的武器,真的如此可怕?
“渊盖苏文……渊盖苏文到哪里了?”高元猛地嘶声问道,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显得尖锐刺耳。
那官员伏地更低:“回大王,莫离支大人已攻破新罗北原城,正挥师向南,距新罗王都金城已不足二百里。新罗军残部退守金城,据城死守,但……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让他停下!立刻停下!”高元几乎是吼出来的,随即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抽搐,嘴角溢出带血丝的涎水。
老内侍慌忙替他抚背顺气,另一个小内侍端来温着的参汤。
高元喘息稍定,也顾不上仪态,就着内侍的手猛灌了几口参汤,才喘着粗气道:“传孤王命!六百里加急,送往前线!命渊盖苏文,即刻停止进攻新罗,收缩兵力,回防平壤!新罗……新罗先放一放!现在隋军才是心腹大患!”
那官员一愣,迟疑道:“大王,此刻退兵……新罗已是囊中之物,只需再加一把力,金城可下。若此时回师,恐前功尽弃,且军心易摇……”
“你懂什么!”高元厉声打断,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新罗不过是癣疥之疾!隋军才是真正能亡我高句丽的虎狼!没有了高句丽,拿下十个新罗又有何用?快去!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剧烈的喘息着,胸口起伏如风箱:“还有……传令辽东城、乌骨城、安市城以及所有边境要塞,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加固城防,囤积粮草箭矢,多备滚木礌石、火油金汁!斥候放出百里,日夜监视隋军动向!若有丝毫懈怠,守将提头来见!”
“是……是!臣遵命!”官员不敢再多言,连连叩首,倒退着出了寝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高元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药炉上汤药沸腾的“咕嘟”声。
老内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嘴角,低声道:“大王,渊盖苏文大人用兵如神,新罗指日可下。此时召回,他心中恐怕……”
“孤知道他不满!”
高元闭上眼,满脸疲惫,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渊盖苏文……他太年轻,太骄狂了。他以为打赢了新罗,就能证明自己比孤强?他不懂……他根本不懂大隋的可怕。前朝的教训,他没见过。可孤见过……孤见过隋军如云的旗帜,见过他们攻城的器械……虽然那次他们败了,但那种压迫感……”
他睁开眼,望着昏暗的殿顶,眼神空洞:“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了。孤听说杨勇……他从来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敢先扫黑水,就必然有对付我高句丽的十足把握。火器……那些该死的火器……”
一阵寒意袭来,他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被子。
“去,把王儿叫来。”他忽然道。
“大王是指……世子殿下?”老内侍问。
“嗯。”高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建武……他性子弱了些,但很稳健,不像他几个草包兄弟那般锋芒毕露,嚣张跋扈。如今这局面,需要安抚住人心,稳健一些反倒是好事。”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未来做出某种悲观的安排。
老内侍不敢接话,躬身退下传令。
高元独自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竹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线天光。
那光也是昏黄的,带着暮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登上王位时,也是在这样的春日,意气风发,誓要将高句丽的版图推向更南的地方。
如今,却在这病榻上,为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而恐惧战栗。
“希望这次祖宗能够显灵……保佑高句丽吧……”
他喃喃着,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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