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交汇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江滩上。
玄色与杏黄色的旗帜迎风招展。
罗艺的北路军与秦琼的东路军，历经近一个月的艰难行军和数次战斗，终于在此成功会师。
两军将士虽然都面带疲惫，甲胄沾满泥污，但精神却颇为振奋。
相见之下，互相捶打着肩膀，诉说着沿途见闻和战斗经历，笑声和粗豪的对话声在江滩上回荡，冲淡了北疆的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内，罗艺和秦琼相见，互相拱手。
“叔宝兄，一路辛苦。”罗艺笑道。
“彼此彼此，罗都督用兵如神，老鹰崖一战，可是把阿固郎的老底都打没了。”秦琼也笑着回应。
罗艺对秦琼摇着手指：“你啊你，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落座，亲兵奉上热汤。
他们简要交换了各自的战果和情报。
罗艺这边，击溃黑水部主力于老鹰崖，毙伤俘敌约两千五百余人，自身伤亡不到三百。
秦琼这边，扫荡东南区域，拔除靺鞨据点七处，毙伤俘敌千余人，焚毁大量草料粮储，自身伤亡二百余。
更重要的是，经此打击，黑水靺鞨元气大伤，短期内已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力量，更无力袭扰隋军后方，为征讨高句丽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听说阿固郎那老小子没死，漂到下游被人捞起来了，但身边没剩下几个人，躲进深山里去了，估计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罗艺喝了口热汤，说道。
“经此一役，黑水诸部胆寒，至少今年，不敢再南顾。”秦琼点头，“咱们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了。”
“只是……”罗艺望向帐外苍茫的江水，“此地苦寒，补给不易。我军虽胜，但持续驻守此地意义不大，反而消耗国力。陛下之意，也是震慑为主，非长期占领。”
“正是。”秦琼道，“我已接到陛下新的旨意，令我二人留一部兵马在此立碑宣威，监视靺鞨动向，主力即日回师幽州，准备与苏定方大军汇合，共讨高句丽。”
“如此甚好。”罗艺沉吟道，“可令伤兵、部分辅兵及缴获先行送回。你我各留两千精锐，在此驻守一段时日，一则继续清剿附近残敌，二则接应可能迟到的辎重，三则……给其他那些靺鞨部落看看，袭扰大隋的后果。”
“好，就依罗都督之言。”
大事商定，两人又聊了些军中琐事。
秦琼提到罗成在东路军的表现，虽是新兵，但胆气不弱，学习也快，第一次接敌虽显稚嫩，但并无惧色，假以时日，必成良将。
罗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欣慰，却没能逃过秦琼的眼睛。
“这混小子就得好好摔打摔打，才能成才。”罗艺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会师后的隋军，在江口扎下坚固营寨，树立界碑，上书“大隋北疆”四个大字。
每日派出骑兵小队，在方圆百里内巡弋，所到之处，幸存的靺鞨部落无不望风远遁，或遣使献上些许皮毛猎物，以示臣服。
黑水靺鞨，这个曾经在东北亚历史舞台上活跃的强大部族联盟，经此一战，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陷入了长时间的分裂和萎靡。
首领阿固郎的威望一落千丈，躲在深山不敢露面，各部族各自为政，再也无法对中原王朝构成实质性威胁。
半个月后，留驻的隋军开始分批撤退。
罗成随着撤回的队伍，走在回幽州的路上。
来时满心兴奋与憧憬，归时却沉默了许多。
他脸上多了些风霜痕迹，眼神也不再是纯粹的明亮，而是沉淀了些许厚重的东西。
这也是成长所需经历的过程。
隋军进攻黑水靺鞨部消息传到平壤时，已是四月末。
辽东的春天来得比中原晚，平壤城外的山峦刚泛起一层朦胧的绿意，梨花才谢，空气中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可王宫深处，婴阳王高元的寝殿里，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像梅雨季节墙角生出的霉斑，黏稠而令人窒息。
殿内窗户紧闭，只留了朝南的一扇，用细密的竹帘挡着，透进些微光。
光线昏暗，照不清殿内那些漆器、屏风上的繁复花纹，只在地面金砖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影子。
高元半躺在厚厚的锦缎软榻上，身上盖着三床丝棉被，仍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今年六十三岁了，在这个时代已算高寿。
年轻时他也曾弓马娴熟，带兵与隋军周旋于辽水两岸，可如今，岁月和病痛已将他熬成了一具干枯的骨架。
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眼窝深陷，一双原本精明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只有偶尔转动时，才会闪过一丝属于王者的锐利余晖。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朴素的乌木簪别着。
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蜡纸，青紫色的血管蚯蚓般凸起，手指瘦得像鸡爪，无意识地抓着被面。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高元佝偻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脸涨成不健康的紫红色。
旁边侍立的老内侍慌忙上前，用丝帕接住他咳出的痰——那痰里带着暗红的血丝。
“大王……您保重龙体啊……”老内侍声音发颤，眼中含泪。
高元喘息了半晌，才缓过气来，无力地挥挥手，示意把痰盂拿开。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额角冒汗的中年官员，在门口躬身：“启禀大王，北境……有紧急军情。”
高元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进……进来。”
官员几乎是踮着脚走进来的，在榻前五步外跪倒，双手将一份密封的皮筒高举过头顶：“大王，黑水靺鞨部……败了。”
短短五个字，却像五根冰锥，狠狠扎进年迈的高元的心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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