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她说。
周不辞跪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周无咎深入敌营,斩杀敌国大汗,可自己也受了重伤,战死沙场。
他说将军身上中了十几箭,浑身是血,可手里还握着那杆银枪。
他说,他们找到了将军沾血的头盔,是被人一箭射穿了头颅,但将军的遗体至今下落不明,十有八九是战败的余孽给报复性拖走。
鸾刀听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周不辞又说,军师也不见了踪影,听说是被敌军抓走了,可他们翻遍了敌营也没找到沈不疑的下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鸾刀昏倒了。
等再醒时窗外天光大亮,雪停了。
周不辞守在床边,眼眶红肿,见她醒了又想哭。
鸾刀撑着身子坐起来,昆吾就放在枕边,她拿起来握在手里,刀鞘冰凉。
全城都在为周将军哀悼。
白幡从城头一直挂到城尾,风一吹,满城缟素,像是又下了一场大雪。
百姓们自发地走上街头,在将军府门前摆满了祭品,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有人哭得站都站不稳。
鸾刀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白幡,看着那些哭泣的百姓,看着那扇紧闭的将军府大门,心里一个声音越来越响,响得她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他不在了,他真的不在了吗?
鸾刀不相信。
那个人,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周无咎,那个深入敌营斩杀大汗的周无咎,怎么会死?
他说过要回来娶她进门的,他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她从人群中退出来,回到一壶春,牵出马。
周不辞追到门口,看见她在系马鞍,愣了一下,问掌柜的您要去哪。
鸾刀没有回答,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周不辞急了,跑上前拉住缰绳,声音都变了调,“掌柜的,将军已经死了!”
鸾刀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策马而出,马蹄踏碎满地的白幡,踏碎满城的哀恸。
身后传来周不辞歇斯底里的喊声,传来士兵们追出来的马蹄声,她没有回头,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冲出城门,冲进那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大漠。
风沙漫天,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黄。
鸾刀伏在马背上,死死地攥着缰绳,任由风沙打在脸上,打得皮开肉绽。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知道马跑不动了,脚步越来越慢,喘着粗气,嘴里吐着白沫。
她翻身下马,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前走,走一步摔一步,摔了再爬起来,爬起来再摔。
风越来越大,沙越来越密,她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嘴唇干裂出血,喉咙像着了火。
她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力气。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下拽,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她不甘心。
她还没有找到他,还没有亲口问问他为什么要那样对她,还没有告诉他,告诉他自己是爱他的。
她爱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说不清楚,可她爱他,这是真的。
可她没有力气了。
她闭上了眼睛,意识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涣散。
就在最后那一丝光亮即将熄灭的瞬间,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念头像是从身体最深处长出来的似的,近乎带着疯狂的力量。
他不能死!
他要活着!
他要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默念还是在嘶吼。
只知道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像是在燃烧。
风沙还在呼啸,鸾刀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天边传来,又很近,近得像在她心底响起——
“以我执念,化此墟地。愿以此身,换他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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