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疑来的时候是午后。
鸾刀已经很久没见到沈不疑了,听说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奔波,风尘仆仆,眼下带着青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他没有寒暄,坐下来便将一沓文书推到她面前。
姜梅询的罪状——通敌书信、来往记录、人证物证,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鸾刀一行一行地看,手指捏着纸页,捏得指节泛白,看到最后,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些证据,将军府查了数月。”沈不疑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抓姜梅询,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欲加之罪。”
鸾刀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些文书,看着那些她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相信的文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替姜梅询求情,”沈不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因为你在乎姜梅询。”
鸾刀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沈不疑,眼眶发热。
沈不疑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离开了。
门在身后关上,留下一室寂静,和鸾刀一个人的呼吸声。
不久,匈人来犯的消息传到锁阳城。
周无咎带兵出征那日,旌旗猎猎,铁甲如林。
鸾刀出了将军府,站在城墙上,风从戈壁滩上吹来,卷着沙尘,打得她脸颊生疼。
她看着那面“周”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看着那匹汗血宝马载着那个玄甲银枪的身影缓缓出城,看着他渐行渐远,被风沙吞没,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她忽然转身跑下城墙。
周无咎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回过头,看见她策马而来的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那惊愕化成了别的东西,像是惊喜,又似期待。
她策马到他面前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她伏在马背上稳住身体,喘着粗气,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沙太大了,大得她一张嘴就是满口的沙。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更加硬朗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清冷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微微发亮的眼睛。
“你要平安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她终于挤出了这句话,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落在他心上。
周无咎凝视着她,风沙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等我回来,娶你进门。”
鸾刀的心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却没有给她机会,调转马头,策马而去,那面“周”字大旗在风中烈烈作响,渐行渐远,渐渐被风沙吞没,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鸾刀勒着缰绳站在原地,风沙扑在脸上,她没有抹,她尝到了沙子的味道,又苦又涩。
这一战去了数月之久。
鸾刀没有另招伙计,她一个人住在铺子里,每天开门,每天擦桌,每天给窗台上那两株花草浇水。所相开了又谢,芨芨草长出了新的叶片。
她每天站在窗前看它们,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的城墙上,落在那条他曾经策马而来的长街上,落在那扇他曾经无数次推开的门上。
偶尔会有前线的消息传来。
茶客们在一壶春的大堂里高声阔谈,说周将军又攻下一城,说匈人节节败退,说这场仗打完了周将军怕是又要升官。
鸾刀站在柜台后面算账,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耳朵竖着,那些话一句不漏地全听了进去。
她想着,只要他平安就好,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可鸾刀没有等到周无咎回来,甚至没有等到前线的捷报,月殊就出事了。
月殊失踪那天是大雪封城。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把整座锁阳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长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鸾刀听说,有人看见月殊被几个脸生的人带走了,往城外的方向去了。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然后拿起昆吾,翻身上马,冲出了城。
雪太大了,大得看不见路,她沿着雪地上的车辙印一路追,追了不知多久,车辙印被新雪盖住了,她下了马跪在雪地里用手扒,扒得十指鲜血淋漓也找不见路的痕迹。
月殊像是从这世上凭空消失了。
月殊失踪了半月之久,鸾刀就疯了似的找了半月之久。
她去了每一个月殊可能去的地方,问了每一个可能见过月殊的人,骑着马跑遍了锁阳城方圆数十里的每一寸土地,嗓子喊哑了,眼睛哭肿了,可她始终没有找到月殊。
直到前方战场传来消息——
周将军的大军大胜匈人,斩敌无数。
可紧接着是晴天霹雳:周将军战亡。
鸾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擦拭昆吾,刀刃停在半空中,她的手指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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