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大梦初醒。
从幻象中抽离出来的那一瞬间,乔如意心痛如刀割。
像是有把刀子在一下又一下割着她的心口,割不开,却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鸾刀的种种经历,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不甘,她的坚决,她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策马而来时眼底的光,她跪在大漠里双手扒雪扒得十指鲜血淋漓,她倒在风沙中意识涣散时心里那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通通涌进了乔如意的脑子里,成了她自己的记忆。
她记得锁阳城的风沙,记得一壶春大堂里茶香混着卤肉香的气味,记得周不辞端着托盘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身影,记得月殊靠在柜台边跟她斗嘴时眼角眉梢的笑意。
她记得姜梅询温润如玉的面容,记得他说“阿鸾,你宁可丢了命也不愿嫁我”时眼底那盏渐渐熄灭的灯。
她记得周无咎。
记得他站在一壶春门口逆着光问她“没茶喝”,记得他教她练武时握着她的手腕纠正她的姿势,记得他在众目睽睽下朝她伸出手说“跟我走”,记得那夜他喝醉了酒,眼里布满血丝,把她扯进怀里,箍得她喘不过气。
她记得自己说的那句“你要平安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记得他说的那句“等我回来,娶你进门”。
也记得自己没有说出口的那三个字:她爱他。
如今,那些伤痛、不甘、坚决,还有那份始终未能说出口的爱意,都在这一刻,融进了乔如意的骨血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四处不见阳光,却有光亮,白惨惨的,像阴天,又像黎明前最沉的那段黑暗刚刚过去,天将亮未亮,混沌一片。
她像是处在一个密封的空间里,看不见墙壁,看不见门窗,却分明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可又看不见出路在哪里。
其他人也在。
周别、鱼有人、沈确和陶姜,他们也跟乔如意一样,像是刚醒没多久,一脸的茫然,眼睛还没完全聚焦。
可在看见彼此的瞬间,那些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激动。
乔如意怔怔地看着他们。
陶姜的脸与月殊的脸重叠在一起,月殊站在一壶春的窗边,望着窗外发呆,手里端着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那杯茶她始终没有喝,因为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个喜欢跟她斗嘴的军师。
周别重叠了周不辞,那个被鸾刀从大漠里背回来的少年,那个喊她“掌柜的”时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少年,那个说“您和周将军就是我的再造父母”时差点给她磕头的少年。
沈确的模样,仿佛还是一袭长衫站在舆图旁,温润如玉。
鱼人有在幻境中虽说见的不多,可乔如意此刻想起来了,他就是周无咎身边最得力的副将之一,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可每次出征前都会默默地替将军把银枪擦得锃亮。
陶姜也看见了乔如意,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阿鸾……”
这一声唤出来,她自己的眼泪先涌了出来。
那声“阿鸾”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她心底最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千年的风沙,带着那一世未曾说出口的牵挂。
周别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掌柜的……”喊完自己愣了一下,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又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切似梦似真,乔如意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我想起来了”,想说“我记起你们了”,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打转,怎么都吐不出来。眼眶热得发烫,视线模糊成一片。
直到,有人在身后唤她。
“如意……”
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她。
乔如意浑身一颤,周围的白光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像是投进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蓦地回头。
身后是行临。
他站在那里,周围的光竟似海浪般翻滚,明明灭灭,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心跳。
乔如意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她看了这张脸无数次,在心想事成咖啡厅的晨光里,在瓜州美食街的夜色中,在茶溪镇祈缘节的同心桥上。
可此刻,在这白惨惨的混沌之中,在这翻滚的光浪之间,她看着他的脸,就似乎看到了周无咎的模样。
那个少年将军,那个骑在汗血宝马上逆着光策马而来的身影。
原来是他。
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在茶溪镇祈缘节的同心桥上写下“三生石上旧精魂,此身原是君身”,那不是情话,那是事实。
从始至终都是他。
他也是危止,是寒商,是九时墟的店主。不,确切地说,九时墟的店主只是他。
心中的情感也似这周围的光浪,翻滚着,涌动着,难以压抑,难以平息。
乔如意快步上前,几乎是用跑的。
行临自然而然伸出双手,下一秒她就扑到了他怀里,撞得他微微退了一步,随即他收紧了手臂,将她箍住,箍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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