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孩子们离开泉州之后,秦香莲便开始睡不踏实。
她知道史书如何记载这一年的北宋西北边境,更知道那些史书如今是她所处的活生生的现实。
为逃避兵役、劳役和战火,边境百姓大量逃入山谷或迁往内地,农田荒废,牲畜被征,手工停滞,耕织俱废。灾荒并起,兼加赋税重压,卖妻鬻子也不过是寻常。
更有朝廷强掳青壮编为“土兵”或“弓箭手”,以戍边换取生存,实则九死一生。
春娘和冬郎年幼,织宋和骙骙也才十余岁,却义无反顾地,逆着人流去到乱世中心。
白日在家人们面前还能强作镇定,与陈老娘、何氏及齐氏闲谈宽慰,入夜后却无数次地陷入相似的梦境。
有时是延州城头的大雁飞过铺满血色残阳的天幕,有时是海面上突兀炸响的桐油和漫天火光,有回甚至梦见孩子们受伤,渗出血珠顺着衣摆滴落。
她总是惊醒,掌心摁着怦怦直跳的心口,在黑暗里细听更漏声,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阖眼片刻。
连她也无法摆脱心中的焦虑,无限内耗,那么何氏、齐氏、陈老娘,同样作为孩子们的至亲,对孩子们疼爱有加,恐怕心中只有比她更煎熬的份。
因着这个,秦香莲白日里都尽量表现得如常,不敢泄露自己一丝一毫的忧心,只是表情伪装得再好,那青黑色的眼圈却是遮不住。
几个人日渐憔悴,只默契地把家里春娘和冬郎先前备的安神汤药当饭吃,一日三餐地喝,就怕谁先撑不下去,给家里人又多添些烦心。
这般熬了十余日,明州来的驿马终于叩响院门。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晨光熹微。
一家几个女人,几乎同一时间从房间里冲出来,每个人都穿着齐整,像是整夜没合眼,大家面面相觑,脚下也不停,何氏是走在最前头的,她一把将门打开。
是孩子们寄回来了厚厚一沓信,写了明州四明港的鱼市,说明州的鱼如何如何鲜美,明州的蟹如何如何肥硕,明州的街道如何如何宽阔,明州的屋舍如何如何秀丽……
字里行间都未曾提过艰辛之处,仿佛只是出门旅行寄回的游记。
唯独尚称得上艰辛的,是说明州人口味奇绝,蟹醢咸菹,鲜咸臭滑。
冬郎写:“生冷咸臭不知何物,明州人爱极,我们见之生畏,退避三舍,唯骙骙阿姊勇猛,一口吞之,呕声大作,明州人骇然,冷汗涔涔,分文不取,骙骙阿姊不肯罢手,再吃,再呕,仍道:好食好食。”
秦香莲读信,读到此处,一家人笑得东倒西歪。
而在骙骙的信里,关于此事,她是这么写的:“明州人大善,见我等远道而来,赠予我们特产品尝,就是口味实在不同寻常,似塘底淤泥,没忍住吐掉,太过可惜,只好夸几句好食好食,但是,实在是不好食啊。”
织宋和春娘的信里没再提这事,转而说起明州受泉州影响,如今着裙装的女娘也很多。是以她们虽讲官话,明州人还是一眼看出她们来自泉州——不仅穿裤子,还穿得落落大方、坦然自若。
待信读完,众人心中积压的乌云悄悄散去大半,口中反复念叨几人信末的“一切安好”四个字,竟觉得日头都暖和几分。
这第一封游记读完,后头又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多,几乎隔三差五就有新游记回来,也不限于文字,许是想起家里还有识字不多的祖母曾祖母,配上了些图画,可谓是图文并茂。
除却游记,还一并捎回来些礼物,都是些小玩意,却十分具有他乡特色。
那来送信的小吏次次都是同一人,硬生生跑熟了门槛,弄得陈老娘都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说这几个孩子咋这么啰嗦,在外头看到根没见过的草也要写上一页画上一页,真不知道那草有啥写头,还是地种少了,不讨厌草。”
何氏也是赞同:“在家里不觉得这样闹腾,讲话声都不多大,真应了香莲那句话,出去天高地阔放飞自我。”
两人说着,就想起来俩小的小时候干的那些上房揭瓦的调皮捣蛋的事了,又说了一通。
陈老娘道:“要我看,就是香莲让她们写那个手札给她们培养出来的,天天写,写惯了,织宋小时候多安静乖巧,当然现在坏是不坏……”
再有信回来,几人都不急着看了,各自做各自手头的活儿,浇水的浇水,做饭的做饭,洗衣裳的洗衣裳,各自忙完聚到一处再看。
大家都能看出来孩子们的目的,毕竟此行绝对不可能如此顺利,但她们的心情依旧得到了平复,至少能够稳定寄信回来,大体总是平安的。
秦香莲见众人都得到安慰,便不曾将自己心头存的不安拿出来告诉大家,只接连两回都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的信,她再坐不住,提笔写回信,将自己的心情原本地告诉了孩子。
秦香莲先抑后扬,先长篇大论地夸奖孩子们的成长,连字写得越来越好这点微小进步一同表示了认可,然后报告了自己同何氏、陈老娘、齐氏等人的近况,称自己长了许多肉。
孩子让长辈安心,长辈自然也不欲让孩子担忧。
写到此处,信纸已然不薄,秦香莲这才开始写自己最想告诉孩子们的事情:“你们漂泊在外,有万般不易,却绝口不提,我仅能凭你们只言片语胡乱拼凑,譬如是不是沿途萧瑟无甚可写,才连一株小草都要绘声绘色提及。”
写到这里,秦香莲心中酸楚难当,她继续写道:“从前在仙女洞,你们曾对我说,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你们不曾觉着是颠沛流离,如今我不在你们身旁,离家千里,思念化作长长信纸,为何不直抒胸臆?我不惧看见你们的眼泪,我惧你们背着我悄悄拭泪。你们不肯让我看见眼泪,却也看不见我亦正为你们而泣。”
知子莫若母,信末,秦香莲点破道:“自泉州往延州,又是公务,必经东京,你们定会去见他,届时,还请保重自身,莫要因冲动毁伤自身。”
这封信还是到得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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