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不敢再抬头,连忙答道:“回陛下,奴才见建信侯遗容平静,应是不痛苦。”
“遗容?”皇帝的眉头倏忽拧了起来,“他死时你们不在身边?”
“是,奴才们在谈府前厅。”王兴答道。
“那遗言呢?”
“是谈大人转达的。”
内殿忽然陷入了寂静,只有灯烛的燃烧声。
俄而,皇帝深沉的嗓音响起,“让睢茂来守夜。”
“诺。”
王兴恭敬告退,不多时,睢茂来了,恭请圣安后趋步来到龙榻前,关切问道:“才三更天呢,陛下再睡会儿吧。”
“好,你就跪在这里。没你在朕身边,朕心难安啊。”
睢茂闻言一惊,抬头去看天颜。见天子龙颜深沉,目光微寒,心中大约明白了是何原因,垂首道了声“诺”,跪在了床榻边。
是夜,睢茂跪了一宿。天亮之时,皇帝穿戴整齐,转头向仍跪着的睢茂道:“这把老骨头跪了一夜,歇息去吧。”
睢茂张了张嘴,但还未说什么,皇帝便在宫人的服侍下转身走了。
当天,常伴君侧的睢茂没有出现在紫宸殿,百官虽觉诧异,但未深思。
早朝过后,皇帝派医官去了燕王府,听闻医官为燕王妃诊断“临盆在即”,皇帝龙颜大悦。
一面派人去燕王府行赏,一面派使者将此好消息传达给远在饶州的赵敬,特恩准其携夫人回京送上“催生礼”。
没有上早朝的萧业听到这个消息无甚惊讶。正如他被排挤出了盛京朝堂,燕王也失去了夺储的资格。
几日后,赵敬回京,赵倚华产子。又两日,萧业从吏部领取了官凭去往化州。
崇德殿上,皇帝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龙颜大悦,笑容慈爱。向赵敬道:“来来,你瞧瞧,这小眼睛机灵的,你在瞧什么?”
赵敬恭谨的笑了两声,微微凑近了些,答道:“世子定是在看他皇爷爷呢。”
“是吗?朕看他是在看朕的蟠龙藻井啊。”
皇帝低头逗弄着小婴儿,慵懒笑道。
殿上的赵敬和睢茂心中一凛。睢茂因前几日的敲打已谨言慎行许多,不敢接话。
赵敬呵呵笑了两声,“陛下的蟠龙藻井高高在殿顶,他这么个刚出世的小婴孩哪里有这么深长的目光。”
皇帝脸上的笑容有些淡了,抬起头来看着赵敬,“这么说你觉得他目光短浅?”
赵敬慌忙作揖,“卑职不敢妄议陛下皇孙。”
皇帝又低下头去,伸手逗了逗燕王世子的小下巴,笑道:“欸,你可是他的外祖父,尊卑之外还有亲呐。”
赵敬闻言脸色大变,膝盖一弯便要跪下,却被皇帝一手托住了。
“跪什么?一家人说说话怎么了?”
赵敬没有抬头,后退一步,重重跪下,“陛下,先君臣后国戚,卑职不敢僭越!”
皇帝一手抱着燕王世子,呵呵笑道:“依朕看,他的眼睛还真像你赵家人,你赵家不短浅,他就短浅不了。”
赵敬拜道:“卑职和赵家以陛下马首是瞻,不敢短浅。”
皇帝哼笑了两声,将燕王世子递给了内侍,让其送回燕王府。
转头看着赵敬笑道:“好了,快起来,亲家之间连个玩笑也开不得了?”
皇帝说着,亲自上前扶起了赵敬,拍着他的手感慨道:“将军征战沙场四十余载,赵家一门忠烈,儿郎几乎折尽,朕对赵家亏欠颇多啊!”
赵敬慌忙道:“卑职与赵家忠君护主,纵死不惜!”
皇帝叹然一声,“将军为朕和大周戎马一生,安忍将军老迈之身仍于沙场奔命?此后,将军便和朕一起在这京城之中含饴弄孙,安享天伦之乐吧。”
当廷,皇帝赐封赵敬为定远侯,又让人将在云州负伤的彭冕召了回来,并赐其从“赵”姓,是为赵冕。
为示恩宠,皇帝又为其赐下婚约,选中大司农封胤的孙女与配。
赵敬感恩戴德,此后当真闲散了下来,优哉游哉的准备起了儿子的婚仪,三两日的又到宫中请安,陪皇帝下下棋,虽是输多胜少,但君臣之间其乐融融。
是日,赵敬退下后,皇帝让人备了一壶酒,又取出一个小陶瓶,倒了半瓶白色粉末进去。
众宫人神情骇然,不敢斜视,睢茂的额头也渗出了冷汗。
“睢茂。”
“奴才在。”
忽被皇帝点到的睢茂不禁打了个激灵,强装镇定的上前应道。
皇帝将那壶酒摇匀了,放在了呈盘里,深沉的目光看着他,“今日是不是萧业出京的日子?”
“回陛下,是。”睢茂低着头,手心已经汗津津的。
“你去,将这壶酒赐给他。”
皇帝平静说道,威严的凤眸摄人心魄。
睢茂道了声“诺”,皇帝又道:“王兴同去,领着禁卫军。”
两人领命,领着一队禁卫军乘着马车出宫城而去。
城外,十里长亭处,萧业听说了皇帝对赵敬“富贵解兵权”的戏码,并不惊讶,从赵敬被召回京,他便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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