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吟吟的瞧了一眼窗下笨拙的为儿子绣剑衣的妻子,答道:“母后或许在,但父皇一定不在了。”
魏承昱猛地扑进了父皇的怀里,急切说道:“那昱儿就不要文剑,昱儿要父皇一直都在,父皇不在就没人抱昱儿了!”
皇帝呵呵笑着,大掌安抚着小小孩童,又逗趣道:“可是昱儿长大了,父皇也抱不动了。”
“长到多大抱不动?”
“再大一点儿就抱不动了。”
“八岁能吗?”
“八岁还能。”
“十八呢?”
“十八还要父皇抱吗?”
“要!”五岁的孩童转眼忘了刚刚的烦恼,又高兴了起来,“抱到八十岁!”
“八十岁!”年轻的帝王开怀大笑起来,“等到昱儿八十岁,父皇若还在,就成老怪物了!”
“可是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哈哈……哪有人真的万万岁,父皇也是人啊……”
年轻的帝王笑道。
……
“父皇也是人啊……”御座上的帝王喃喃道。
可是,父皇的龙椅只有一个,父皇是君父……
燕王府中,魏承昱在大殿中面北而跪,手中捧着没有剑缰的宝剑。
赵倚华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站在一旁看着他。
天蒙蒙亮将要上朝时,传来了谈裕儒的死讯,还有萧业犯礼伤孝的消息。
魏承昱颓然的转身,那背影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重和衰败。
半晌后,他问她,“我是不是错了?我从来都不应该争?”
后来,他又对她说,“他们是因我落到这一步,救不了他们的命,我也无颜苟活。或许我死了,你和孩子能更安全。”
赵倚华不能阻止他,因为他是为了义,也为了他胸中一股激荡了十二年的气!
魏承昱望着手中的无缨之剑,那只黄色短剑穗他曾用心收藏了多年,即便到了黑山万般失望下也没有丢弃。
但今日,他还给了他。从此之后,无论生死,只有君臣,没有父子。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韩璋、孟浚和耿方三人率先跑了进来,“殿下,宫里来人了!”
魏承昱犀利的目光映着利剑的寒光,他没有动,仍是面北而跪,手捧利剑。
又一阵稍缓的脚步进了大殿,魏承昱眼前一闪,睢茂站在了他面前。
魏承昱不语,等着睢茂的宣示。
睢茂心中暗暗叹息,开口宣道:“陛下口谕:父子之间,何至于此?”
宣示过后,魏承昱仍是未动。睢茂又道:“燕王殿下,起来吧。”
“萧业呢?”魏承昱的声音略显冷硬。
“外放桂州刺史。”
魏承昱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萧业今日的死劫算是过了……
两则消息传到了萧府,对于第一条,萧业无甚惊讶,对于第二条,他不禁有些动容。
原来那封急奏里,押上的是魏承昱的命!
外放的消息出来后,萧业一面交接公务,安抚元道等人,一面暗中参与谈裕儒的丧仪事宜。
谈裕儒的丧仪办的很急,一方面要早日入土方能安抚帝心,一方面要赶在萧业出京前。
所以,这位曾经贵为国相的文正公只停灵了三日。而因为是服毒而死,谈家也未让前来吊唁的宾客瞻仰遗容。
月朗风清,万籁俱寂。在谈裕儒的棺椁葬入祖坟的当夜,人迹罕至的苍岩山上有稀稀落落几个人影摸黑上山。
而在无境斋的草庐里,一盏孤灯摇曳。谈家宅老取出一个木匣子交给了萧业。
萧业打开木匣,里面装着四本册子和往来书信。
四本册子上分别写着:士、农、工、商,里面记载的是一个个人名和对应的经历。
往来的书信有讨论学术、治国之道的;有问经营之道和与官府周旋的;也有传达百姓舆论和闲谈农事的。
萧业明白了,这些人和谈家的武丁一样,都是谈裕儒救助的孤儿,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混入了不同阶层,但相同的是,他们或多或少的都承袭了谈裕儒的意志。
谈家宅老翻开了“士”那本册子,指着那些有红笔做注的人名道:“自三年前始,有人科举入仕。去年八月有十人参加了乡试,今年会试有三人。还有一些是招募入伍的,但军中制约多,难以跟进。”
萧业翻看着那些人的履历,已经授官的最高不过是县令和曲长。但是假以时日呢?
再给谈裕儒数年,那朝堂上站着的文臣武将中便有许多与谈裕儒一样,奉百姓为“天道”,给皇权以更多约束。
谈裕儒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也更为釜底抽薪的路,怪不得他说皇帝“杀对了”。
谈家宅老又将“且余”覆斗纽奉上,语重心长地道:“老爷教他们的从来只有一个字——‘民’。他们科举入仕不是为了老爷的私心,而是为了天下万民。
所以,他们愿意追随老爷,聆听老爷的教诲。
萧大人是老爷选定的人,他们自然信任萧大人。但能绑住他们的从来不是恩情,而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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