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这个点还没多少客人。葱花炝锅的香味朝外飘着,灶台上的油还在滋滋响,但灶前没有人。
“老板娘?”玉阶喊了一声。
后厨的门帘掀开了,安晨雪探出头来。
“玉阶?你回来了啊。”她的声音比平时快半拍,刻意压住焦急。
玉阶注意到她说的是“回来了”,好像他已经属于这里一样。
这让他准备好的告别词哽了一下。
“我大哥呢?”他问,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堂食区,没有看到那个总是穿着深色衣服说话像嚼玻璃渣的男人。
安晨雪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从后厨走出来,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手,擦了好几遍才停下。
动作暴露了她的不安,因为她是个做饭的人,手上的油污从来不是她会在意的事情。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安晨雪说,“说是有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别管嗷’。”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模仿了一下海枫的语气,但马上又恢复了自己焦急的声调。
“我给他发了六条消息,打了四个电话,全部没有回应。他的战术墨镜有通讯功能你知道吧?那个东西除非关机或者......哎呀反正不会无缘无故不接的。”
玉阶点了点头。
“他不是那种不接电话的人,”安晨雪继续说,语速更快了,“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这种基本的事他从来不会。他就是嘴贱,我跟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一整个上午杳无音讯过,从来没有。”
说完这句话,精灵咬了一下嘴唇。
“那他有没有说去了哪里?”
安晨雪摇头。
“他只说去‘看一眼’。我问他看什么,他没回答就走了。背影......”她顿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有点一瘸一拐的,不知道是不是又没换药。”
“我去找他。”玉阶看向安晨雪,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太好啦,玉长官你真是个好人!”身后传来安晨雪。
他没有再想告别的事。
推开大排档的门,玉阶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深呼吸了一次,将身上的深灰色夹克脱了下来。
门口的椅背上是海枫平时坐着抽烟的位置,他把夹克搭在上面,闭上眼睛。
空气开始流动。
风带着方向感,绕过安晨雪挂在窗前的干辣椒串,穿过晾衣绳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床单被套,最终卷起一件白色的东西。
是他的白袍。
安晨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洗了晾在二楼阳台,大概是昨晚的事。
她总是做这种多余的事,海枫说过她很多次,“别管别人的衣服”,但她还是会洗,会叠,放在该放的地方。
他伸手接住白袍,系好腰间的布带,迈步走进了Z市的街道。
玉阶没有直接去找海枫,而是沿着上午走过的路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白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街上的人多看了他两眼:这身打扮在Z市不算稀奇,只有少数人会把他和几个月前早被大家遗忘的前任市长连接在一起。
首先路过的,是那条河边的废墟。
捞铁的老人还在。他换了一个位置,蹲在水更浅的地方,雨靴陷在淤泥里,手在水底摸索。旁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废铁。几根弯曲的钢筋、一个锈死的阀门、半截铁管。
玉阶走了过去。
“老人家。”
老人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在辨认眼前这个穿白袍的人是谁。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不卖,不卖,我不是收废品的。”
“我不是来买废品的。”玉阶弯腰,伸手从河边的碎石堆里拎起一根被埋了一半的铁棍,掂了掂,递到老人手边,“这个还能用,不用下水捞了。”
老人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开,露出黑红色的牙龈:“你这个人有意思。”
玉阶蹲下来,和老人平视:“你一般捞多久能装满一袋?”
“看运气,”老人指了指旁边的编织袋,里面大概装了三分之一,“今天不行,水浑,看不清。”
玉阶看了看河水,他伸出手,指尖对着河面,一道气流随着他的掌心引导而翻滚,轻轻拨开了水面上漂浮的油污和碎屑。
河水变清,沉在水底的金属发出碰撞声在回应他。
“现在可以看清了。”玉阶说。
老人低头看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惊呼。他看见水底有好几块拳头大的铁块,轮廓分明,像是有人专门把它们摆在了一起。老人试探着伸手去捞,果然一把就抓到了。
玉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些金属够你今天装了,早点回去休息,下午河边会更脏,上游的废料会冲下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没有等老人的道谢。
从河边起身,风还在他身边转,把河面的腥臭推远了几尺,又把他身上的皂角味推向了身后的街道。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上午快了些,走到了栅栏缺口处。
两车废铁还没有装完。
年长的工人正弓着腰,双手抱住一块扭曲的电机外壳,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太阳穴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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