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顾炎武、杨廷枢三人退下后,暖阁里一下安静了许多。
地龙烧得很足,窗外却有风声,呜呜地贴着窗棂刮过去。朱启明站在那幅大舆图前,手里的木杖还点在东瀛列岛上,久久没有挪开。
方才那三个人说话时,一个比一个狠。
废国名,禁神道,拆武士,迁人口,改文字,毁史。
尤其是那句“若要人听话,便不能只管他的手脚,还要管他的记忆”,此刻仍在他脑子里回响。
朱启明原本还觉得自己是来给大明士人上近代民族国家这一课的。结果今日一看,好家伙,大明读书人真要动起手来,根本不用他教。他们那套华夷之辨,刀口不是对着土地,是直接对着人的魂去的。
毁其史。
这三个字,太重了。
朱启明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一个文明,一个族群,若自己的历史被人改了,经典被人烧了,祖先被人重写了,连自己从哪里来都要靠敌人告诉你,那还剩什么?
人还活着。
城还在。
饭照吃,衣照穿,婚丧嫁娶也照办。
可骨头已经不是原来的骨头了。
他想起后世网上那些听起来像段子的脑洞。
有人一本正经胡扯,说大明其实在永乐年间就已经一统全球,郑和下西洋不是去炫耀天威,而是去巡视海外行省。什么美洲、澳洲、非洲,早就插过日月旗。只是后来距离太远,朝廷顾不上,那些海外领土慢慢脱离控制,再后来当地人把大明统治过的痕迹全抹了,史书重写,碑刻砸掉,地图改名,于是后世人看到的历史,就成了另一副样子。
朱启明以前看这种东西,只当乐子。
笑完也就算了。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
因为这事从逻辑上说,竟然不是完全没可能。不是说大明真一统全球,而是——如果一个地方曾经属于你,后来失控,再被人有意识地抹掉所有痕迹,几百年后,你拿什么证明?
一块碑?
碑能砸。
一卷书?
书能烧。
民间传说?
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语言?
语言也会死。
甚至连人的血脉,都能在一次次迁徙、屠杀、通婚、改名换姓里变得模糊不清。
朱启明越想越沉。
后世有国家版本馆。
那时候他刷到相关新闻,还只是觉得宏大,觉得这东西挺有意义,但也没有真正往心里去。如今想来,那哪里只是收藏几本书、几张画、几份档案?
那是一个文明的超级备份。
哪怕某一天山河破碎,异族入主,经典被毁,学脉断绝,宫阙成灰,只要这个备份还在,将来总有人能从废墟里把华夏文明的样子重新拼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文明,不只是活人嘴里几句话,不只是士大夫书房里的几部经史。
它需要被保存。
需要被复制。
需要被藏起来。
藏到山里,藏到地下,藏到海上,藏到敌人想不到的地方。
朱启明忽然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朕怎么早没想到!”
旁边侍立的王承恩吓了一跳,连忙弯腰:“皇爷?”
朱启明没理他,在暖阁里来回走了两步,越走眼睛越亮。
做备份。
必须做。
经史子集要备份,历代诏令、制度、律法要备份,舆图、户籍、山川、矿产、水利要备份。诗词戏曲、民间歌谣、方言俗语、医书农书、工匠图谱、戏班曲本、寺观碑铭、族谱方志,全都要备份。
不止是皇家典籍。
那些藏在民间角落里的东西,才最容易丢,也最能说明一个文明活过。
谁来做?
朱启明脚步忽然停住。
门外不是正候着一个张岱,一个柳如是么?
张岱是谁?
天生爱玩,爱看,爱记,爱写。西湖一座桥,一场雪,一出戏,一顿茶,他都能写得有声有色。
别人写史,多半板着脸。他写东西,烟火气扑面而来。
若要记录一个时代的民间风物,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柳如是呢?
年纪小,锋芒利,心细,又不服管。
这样的人做寻常官吏未必合适,可做文化采录,做版本馆里那根不肯糊弄的刺,正好。
朱启明越想越觉得荒唐,又越想越觉得合理。
他转头道:“承恩,去,把张岱和柳隐叫进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刚要走,朱启明又道:“等等。”
王承恩停住。
朱启明看了看案上的奏折,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常服,忽然笑道:
“不用摆大朝那套。就说朕这里暖和,请他们进来喝茶。”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奴婢明白。”
偏殿里,张岱正拿折扇敲着膝盖,表面镇定,实则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柳如是比他更明显。
她一会儿整理袖子,一会儿摸摸方巾,一会儿又故作镇定地看殿外。
那张小脸紧绷着,偏偏眼睛亮得像夜里点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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