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猛地一沉,像是三伏天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
“凌霜!”
他伸手去抓,五指却穿过她的衣袖、她的手臂、她的整个身体,什么也没握住。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比握住一把沙子更难受——沙子至少还硌手,至少还告诉你它存在过,而虚空什么也不给。凌霜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像是月光下最后一朵白莲,明知天要亮了,还是安安静静地开着。
“你发现了。”她轻声说,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提问,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
夏至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你不是真的”,想说“这只是梦”,想说“为什么会这样”——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这辈子不是没见过离别,不是没经历过离散,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化作虚影、伸手却什么也抓不住——这种感觉,比刀割还难受。刀割尚且有伤口可舔,这种虚空,连疼痛都无处安放。
凌霜看着他,眼里的温柔一点点化开,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是怜惜,是不舍,是隔了万水千山也无法传递的牵念。
“你别难过。”她说,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团被晨风吹散的雾气,一丝一丝地从他眼前抽离,“你能梦见我,我已经很高兴了。只是往后——你再梦见我,只怕也越来越难了。”
“为什么?”夏至的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
凌霜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在晨光里彻底消散,只留下一句似有若无的话,飘飘悠悠地落在他耳边,像一片羽毛从高处坠下,落地无声:
“因为你要去的地方,我进不去。”
话音落地,旧巷、海棠、青石板路、粉墙黛瓦,一切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揉碎了。碎片旋转着、飘散着,归于无尽的虚空。夏至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像个忘了收回来的问号。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脚下忽然一空。
再回过神来,他已站在一座大殿之中。
这座殿宇高大得不像人间该有的建筑——穹顶高不可测,隐约有云气缭绕其间,仿佛直接连着九重天。四壁不是砖石砌成,而是某种通透的材质,像是玉石又像是水晶,隐隐透着天光,将整座大殿映得宛如白昼,却又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含着凉意的亮,像深冬的月光被冻在了琥珀里。殿中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没有香炉、没有蒲团、没有供桌,只在正中央,摆着一方棋盘。别的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空。
棋盘是整块墨玉雕成的,盘面光滑如镜,纵横十九道线,深深浅浅地刻在上面,线是银色的,像月光凝成的丝。棋盘两侧各有一方石座,座上坐着两个人。
不,不是两个人。
夏至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两人的模样。左侧那人身形魁梧,满头赤发如烈焰熊熊燃烧,浓眉入鬓,一双眼睛精光四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暴烈之气,光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他一只大手支在膝上,另一只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中——那手稳得像一座山,纹丝不动,仿佛已经悬了千万年。
右侧那人则截然不同。他身形修长,一袭青衣如水,面容清癯,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淡然。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像是与石座融为一体,与整座大殿融为一体,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若非他的衣角偶尔被不知从何处来的气流拂动一下,夏至几乎要以为他是一尊石像。
共工和青衣。
这两个名字浮上心头的时候,夏至并不觉得陌生。他认得他们——或者说,殇夏认得他们。这是上古洪荒时代便已存在的两位大神,一个是怒触不周山的水神,一个是辅佐颛顼的木正。他们本该在神话里、在传说里,在那些被后人反复演绎的故纸堆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对着一盘棋,像两个在巷口下棋消磨时光的邻家老翁。可那棋局里翻涌的气韵,分明不是消遣。
棋局正到中盘。黑白双方绞杀在一处,攻守之势犬牙交错,步步惊心,每一处落子都暗藏杀机。共工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肯落下,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青衣则神色自若,眼皮半垂着,像是入定了一般,又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知晓的结局。
夏至站在棋盘边,目光落在棋局上,忽然觉得这盘棋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对弈。普通的棋局,争的是实地,夺的是外势,有攻有守、有弃有取,总有章法可循。但眼前这盘棋,黑白的落子之间隐隐有一股气韵流动——那股气韵不像寻常的棋势,倒像是天机。每一枚棋子的落处,似乎都对应着人间的某种因果、某段兴衰、某场聚散。黑子落处,似有兵戈杀伐之声隐隐传来;白子落下,又仿佛有春风化雨、万物滋生之意。这不是棋局,这是天道在用黑白子推演苍生命运。共工手中悬着的那枚黑子,不知道落下去会崩断谁的红线、倾覆谁的城池、葬送谁的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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