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擎雨盖无存,尚有傲霜枝恒挺。
席望荷尽硕果累,坐看菊败铁骨铮!
晨光初透时,霜降推开窗,看见了庭园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谨慎,细如筛过的玉屑,斜斜地织着,把天地织成一张素白的罗网。她倚在窗边看了许久,目光掠过那些失了擎盖的荷塘——夏日里田田如盖的荷叶,如今只剩下枯梗,一根根戳在冰水里,像谁遗落的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写着断章残句。枯梗是铁锈色的,裹了层透明的冰壳,阳光照过来时,折射出细碎的光,仿佛那些逝去的季节还在挣扎着发光。
“姑娘,添件衣裳。”毓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一件絮了丝绵的斗篷落在肩上,“今儿可冷了,井沿的冰有半寸厚呢。”
霜降拢了拢斗篷,视线却未移开。她在看荷塘对岸那几株梅。枝干黝黑如墨,在素白背景上划出凌厉的线条,像书法家饱蘸浓墨后一气呵成的飞白。枝头已结着苞,米粒大小,裹在冰晶里,透明中透出隐约的绿意——那是种倔强的绿,仿佛在说:任你霜雪压顶,我自蓄势待发。
傲霜枝。她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林姑娘差人送来的帖子。”毓敏递过浅碧信笺,“说在听雪阁设了小雪宴,请姑娘务必赏光。”
霜降展开信笺,林悦的字迹清隽中带着力道:“初雪烹茶,围炉话旧,有故人归。”最后四字让她指尖微顿。故人?她望向庭园深处,雪幕中,听雪阁的轮廓隐约可见,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零丁作响,像在催促什么。
梳妆时,她选了那支白玉梅花簪。簪子是夏至去年送的,他说梅花半生香扑鼻,而她便是那经霜愈烈的香。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淡淡,看不出情绪,只在簪子插入发髻的刹那,唇角微微牵动——那是个极细微的弧度,像冰面上乍现的裂痕,倏忽即逝。
踏出房门时,雪势渐大。不再是玉屑,而是真正的雪花,一片片有指甲盖大小,旋转着落下,优雅得像在跳一场告别之舞。霜降撑起油纸伞,伞面上墨云疏绘的寒梅在雪中若隐若现,花瓣仿佛随时会飘落,融进这漫天飞白里。
穿过月洞门,景致豁然开朗。这庭园原是前朝亲王的别业,占地不过十亩,却纳尽了四时风月。夏至租下它时说:“这样好的园子,该有人赏。”于是他们这群人便常聚在此——春日踏青,夏日纳凉,秋日赏菊,冬日观雪。仿佛真能在这方寸之地,避开尘世喧嚣,做个自在闲人。
可此刻,霜降走在覆雪的石径上,听着靴底碾碎积雪的细微声响,忽然觉得园子空得很。那些夏日喧闹的蝉鸣、秋日簌簌的落叶,都沉寂在雪下了。只剩黑白二色,像一幅未完成的泼墨山水,留白处太多,反而让人心慌。
听雪阁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清晰。那是座临水的二层小筑,飞檐翘角,窗棂上雕着缠枝莲纹。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笑语声,隔着风雪,朦朦胧胧的,不真切,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可算来了!”晏婷最先看见她,提着海棠红的裙摆迎出来。这姑娘总是鲜艳的,在素白世界里格外扎眼,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株红梅,“我们都到了半个时辰,茶都煮过三巡了!”
阁内暖意扑面。中央铜胎珐琅大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上头架着铁网,烤着栗子、芋头,香气混着松木炭的烟味,暖烘烘地裹住人。围坐的都是熟面孔:林悦正往香炉里添苏合香,韦斌和邢洲在窗边对弈,李娜偎在熏笼边打络子,墨云疏照例坐在角落,膝上放着那张从不离身的古筝。
还有一个人。
背对着门,站在西窗下看雪。身量修长,穿着石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狐氅衣,头发用竹簪简单绾着。霜降的脚步停在门槛处。
那人转过身来。
是夏至。瘦了些,下颌线条越发清晰,像被北地的风霜重新雕琢过。他看着她的目光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也许是去年的雪,也许是更久远的时光。然后那目光渐渐聚焦,眼睛里漾出笑意,很浅,却一直漫到眼底深处去。
“霜儿。”他唤她,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阁内忽然安静下来。炭火噼啪一声,炸开几点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金线,旋即熄灭。
霜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胸腔里。她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三月?还是像寻常故人那样,道一句“别来无恙”?话堵在喉咙口,像被这暖阁里的热气蒸软了,黏在那里,吐不出来。
“都站着做什么?”林悦适时打破沉默,“霜降,快进来暖暖,你斗篷上都积了雪。”
她这才挪动脚步,收了伞交给毓敏,在火盆边的空位坐下。位置恰好在夏至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他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梅花簪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她身后的窗——那里,雪正簌簌地落在枯荷上。
“夏至是昨夜子时到的。”韦斌落下一枚黑子,状似随意地说,“本想今晨去你那儿,偏巧遇上初雪,我便做主将人都邀来了——雪天聚饮,人生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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