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坡秋水甘泽泻,柔风戏影弄清月。
三沐朝曦聆古筝,细雨润茶品浮生!
坡心亭的秋日,是一轴缓缓展开的工笔长卷。晨光初透时,霜露还恋恋不舍地蜷在草叶间,像昨夜星辰碎落的泪珠。亭子立在半山坡处,飞檐翘角挑着薄雾,朱漆栏杆被岁月啃噬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反倒生出几分古朴的雅致。从这儿望下去,整片坡地如倾覆的调色盘——银杏挥霍着最后的金黄,枫树燃起一簇簇赤焰,间或夹杂着松柏顽固的苍翠。风过时,林涛阵阵,宛若天地在低声诵读一卷无人能解的古籍。
夏至来到亭中时,朝曦正爬上东边的山脊。他穿一件靛青色的薄绒衫,肩上沾着穿林而来的蛛网,细看竟缀着露珠,在光里闪成碎钻。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坡心亭,却是第一次独自来。前些日子总有三两同学相伴,喧哗笑闹间,亭子的魂似乎被惊走了,只剩下一座空壳。今日不同,他是来会一会这亭子的魂的。
石桌上不知谁留下半局残棋,黑白子厮杀到中盘便戛然而止,像一段断了弦的戏文。夏至伸手拂去棋子上的落叶,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时,忽然想起《皋霞秋影》里那句“煮酒但闻旧人语”。此刻无酒,却有风送来远处早炊的柴烟味,混着泥土与腐叶的气息,竟也酿出某种陈年的醇厚。
“你也来这么早?”
声音从台阶下传来,清凌凌的,像溪水跳过卵石。夏至回头,见霜降正拾级而上。她今天束了条月白的丝巾,发梢被雾气濡湿,贴在颈边,衬得肤色越发瓷白。手里拎着个藤编的食盒,盖子缝隙里飘出桂花糕的甜香。
“睡不着。”夏至挪开位置,“倒是你,怎么也来了?”
“毓敏说坡心亭的晨雾值得一看。”霜降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顺便带了些点心——李婶今早新蒸的,还热着。”
两人并肩坐在栏杆旁的长凳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得不至于唐突。食盒里的糕点精致得像艺术品:桂花糕切成菱形,嵌着真实的桂花瓣;栗子酥烤得金黄酥脆,表面裂出细纹,露出里面沙糯的馅;还有几枚半透明的茯苓饼,薄如蝉翼,对着光能看见里头的蜜饯丝。
霜降拈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夏至:“尝尝?李婶的手艺在镇上是有名的。”
夏至接过,咬了一小口。甜味很克制,桂花的香气却在口腔里炸开,一路蔓延到鼻腔。他忽然想起幼时外婆家的桂花树,每到秋日,外婆会铺开竹席在树下,等风来摇落那些金色的小花。记忆里的香气与此刻的滋味重叠,竟让他喉头一哽。
“怎么了?”霜降侧过头问。
“没什么。”夏至摇头,“只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霜降没有追问,只静静望着坡下逐渐苏醒的秋色。晨雾正在消散,像舞台的幕布徐徐拉开,露出后面精心布置的布景:远处田埂上有农人牵着牛走过,牛铃叮当,声音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丝线;更远的镇子升起缕缕炊烟,笔直地刺向青空,到一定高度便软下来,散成淡淡的云。
“你看那儿。”霜降忽然指向坡底某处。
夏至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芦苇荡,芦花正盛,白茫茫如落了一场早雪。风过时,花穗齐齐弯腰,露出底下赭红的茎秆,旋即又挺直,此起彼伏,仿佛大地在均匀地呼吸。
“像不像……”霜降顿了顿,“像不像《诗经》里说的‘蒹葭苍苍’?”
夏至心中一动。是啊,蒹葭,白露,秋水伊人。千年前的诗句穿越时空,落在此刻的坡心亭,落在他们并肩而望的目光里。他突然觉得,这亭子之所以有魂,或许正是因为千百年来,无数人曾在此驻足,留下了各自的悲欢离合。那些目光、叹息、低语,都渗进木石之中,酿成了一种特殊的氛围,让后来者一踏入便心生戚戚。
“要喝茶吗?”霜降从食盒底层取出个小巧的紫砂壶,两只素白瓷杯,“我带了些正山小种,用保温瓶装着,还烫。”
茶汤注入杯中时,橙红的色泽在晨光里漾开琥珀般的光晕。香气是烟熏过的松木味,混着一丝蜜甜。夏至双手捧杯,暖意从掌心渗进血脉。他忽然想起徐志摩写过的句子:“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可此刻不是黑夜,是秋晨;不是海上,是山亭。他们相逢于此,各自的方向呢?是交汇,还是平行?
“你信前世吗?”霜降忽然问,眼睛仍看着远处的芦苇荡。
夏至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霜降摇头,丝巾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有时候站在这亭子里,会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也这样坐着,看着同样的景色,等着同样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夏至心里却掀起了惊涛。前世。殇夏与凌霜。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没来由的心悸,那些看见霜降时胸口莫名的钝痛。他抿了一口茶,让温热的液体压下喉头的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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