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仙堡。南二巷。
墨翎到巷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盐碱地的晨风刮在脸上发涩。巷子里的空屋门虚掩着。油灯灭了。昨晚贴定位符的时候她从缝里看过这间屋——灯放地上,人躺着,脸看不见。
现在要看了。
她推开门。门板是旧松木拼的,受潮变了形。推的时候底部刮着地面的碎砂,发出一声沉闷的擦地声。
屋里的人躺在一张烂草席上。左腿从膝盖以下裹着三层粗布条。布条上有干透的血渍,颜色发褐发黑。伤了至少一天半了。
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脸瘦,两腮深陷,颧骨顶得老高。左手紧紧压在胸口衣襟上,五指扣着布料。右手搁在身侧。手指干净,指甲修得齐整,甚至没沾归仙堡常见的黑灰泥。
墨翎在门口站了两息。
她没有跨进门槛。她把门往外又推大了一尺,让巷口青灰色的天光彻底照进去。
草席上的伤员眼睛睁着。眼白有些发黄,死死看着她,没说话,喉结没动。
“胡主簿让我带你去隔离帐。”墨翎开口,嗓音平得像报菜名。
伤员眨了一下眼,眼皮很慢地合上又掀开。“什么隔离帐?”
“堡里的规矩。外来伤员在民巷里住超过一天,全部转去后院隔离帐登记。防疫用的。”
防疫。归仙堡确实有这个流程,胡牧刚接手时立的字据,贴在粮仓外墙上早被风吹烂了一半。平时旧城搬来的苦哈哈病了伤了就在土坑上硬抗,没人当回事,更没人搬来搬去。
今天搬。
伤员撑着胳膊坐起来。动作很僵。左腿完全不打弯,笔直地横在草席上。他的右手从身侧摸起一根半尺粗的木棍,往地上一戳,借力撑起半边身子当拐。
墨翎没有伸手扶他。
两人一前一后从南二巷走到堡后面的空地。隔离帐是胡牧天没亮时让人搭的。两根褪了色的榆木杆子撑着一块旧灰布,四周用土坯压着角。帐子里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面垫了一卷新裁的粗麻布。帐口旁边搁着一只半满的水桶和一只缺了口的瓷碗。
伤员一瘸一拐进了帐子,贴着木杆坐下来,胸膛起伏了两下。
“水。”
墨翎拿碗舀了大半碗井水,递到他面前。
伤员接水的时候,左手依然死死压在胸口正中。隔着粗布衣服,掌心紧贴着皮肉,一刻没松。
墨翎冷眼看着。
接碗用右手。低头喝水用右手。把碗递回来还是右手。全程下来,左手就像用钉子钉死在胸骨上一样,连手指头的弧度都没变过分毫。
腿摔断了的人——左手不该生根。
“在这歇着,胡主簿晚点来填册子。”墨翎退出帐子。帐帘垂落下来,外头的青光瞬间被挡了大半,帐内重归昏暗。
墨翎蹲在帐子背风的外侧阴影里。
她从腰间的粗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笼子。笼篾编得很密,顶上压着一根细骨签。笼子里缩着一团灰色的小毛球。
小灰。
小灰是一只地道的矿山灰鼠,不是什么通灵的珍禽异兽,就是常年在千丈矿洞底下刨食的土耗子。鼻子极尖,天生对地底微弱的金属矿脉有感应。在旧矿山里,老矿工用它测矿脉品类——闻到铜叫一声,闻到生铁叫两声,要是闻到高纯度的灵矿精石——不叫,直接炸毛往回窜。
铁钉早年在北线死矿里砸石头时养过一窝,下山时顺手塞在怀里带出来一只。后来见墨翎整天摆弄机关碎件,就顺手扔给了她,说是留着解闷。
墨翎没拿它解闷。她拿来探针。
小灰那对小鼻子能闻出不同合金的微弱杂味。铜、铁、锡、金精、冷炼银——凑近吸两口,肚皮一缩就能见分晓。比灵力探针慢,但它身上毫无灵力波动,中枢任何精密的感知阵法,扫过来都只会当成一只跑过草堆的脏耗子。
墨翎拨开骨签,拉开笼门。
小灰探出尖尖的脑袋,灰褐色的软毛,两粒黑芝麻大小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几根比半截身子还长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进去。”墨翎压低嗓门,在它后颈顺了一把。
小灰前爪搭在她食指上,小鼻子抽动了两下。
墨翎伸手把帐布下沿掀开一条手指宽的暗缝,指尖一松。小灰悄没声息地滑进了干草堆里。
安静。
帐子里,伤员半躺着,背靠木杆闭目养神。干草里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和风吹过帐篷粗布的拍打声混在一起,分毫不显。
小灰贴着帐子边缘的泥地溜了半圈,悄悄摸到了伤员绑着厚布条的左脚边。停步。鼻子仰起来,嗅了三口。
没动静。
它沿着干草缝隙往上爬,钻到伤员腰侧。停步。胡须抖了抖,又嗅了两口。
没反应。
再往上。小爪子踏着粗布裤料,一路爬到了胸口边缘。
小灰的整个身子骤然绷紧了。
鼻子抽动的频率猛然加快,从两下一歇变成了急促的抽搐,长长的胡须直接贴平在脑后,紧紧贴着伤员按在心口的左手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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