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七章
当嬿婉最后一句唱词的音调落下时,她一双盈盈的秋水瞳清波潋滟,又柔若无骨地福身下拜,纵是这满殿姿仪出众的美貌嫔嫱,也几乎无人能及她分毫。
他心意一动,再如何深呼吸,惊涛骇浪的余韵也久久不得平静。遂微躬下身子,以奴才瞻视公主的容状,对她稍稍显露出一丝欣喜的眼神,权当做对她始终不肯移目的回应。
“承炩…你今日当真令朕刮目相看。”皇上一出言,就有了要去顾及皇上情绪的借口,可暂且不与她目光相接了。他不舍地瞥开眼睛,凑在皇上跟前顺势附和:“是啊,十公主的昆曲真是不错,与七公主各有千秋,足以可见公主们对万岁爷您的用心呐。”
“赏,快赏十公主金银锞子!”皇上兴致高昂,他全然看得出来。唯独令他有些不愉的是,这一句皇上是转脸对着喜禄喊的。
他眼睁睁望着喜禄神采飞扬地取了一大捧金银锞,且金远多于银,就差要一蹦一跳地过去呈给嬿婉了。
让这憨呆儿去送赏也好,总比自己提心吊胆着就怕让旁人察觉出自己与她之间微妙的情愫要安全得多。他很快便一点也不恼了,含着似有似无的浅笑看着嬿婉满面明媚地伸手接下,又娇声出言感谢皇阿玛。
这一季隆冬时节,她必然有足够的银钱添置白炭或是红罗炭了,连灼烧劣质炭的熏人气味也不必再忍受。他无意间扫视到殿内的一角,芙蓉石蟠螭耳盖炉正缭绕升腾起一缕缕带香的烟雾,不由得如此联想。
“对了,炩儿啊,你究竟是何时学的昆曲?朕瞧着似乎比朕出生于江南水乡的几位嫔御演绎得更好,甚至都在以此营生的漱芳斋乐女之上了。”皇上以手撑着腮帮,似顶着混沌不已的头脑思量了一会儿,终究是百思不得其解地喃喃问道。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偶尔行经漱芳斋,听得月女们唱昆曲唱得婉转动人,一时起了兴致,便跟着她们学习了几趟。不曾想,儿臣还算有两分天赋,假以一段时日的照猫画虎,虽然与以此营生的人士不可相较,但仅盯着一首曲子反复去练,在万寿宴上亮一嗓子逗皇阿玛开心一番还算能过得去呢。”
进忠顶喜欢受她横眉冷眼的责打,越打越是喜滋滋不亦乐乎地摇尾乞怜,但皇阿玛可不同,要想哄好就得依着顺着。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在哀若梨花泣雨、娇若海棠初醉的这一方面有些比月琴昆曲更甚的额外天赋。于是,她一壁再次欠身下拜,一壁抿着柔柔的笑意娇怯地诉说道。
嬿婉绝对是琢磨出她两世同样强有力的优势了,他正偷眼朝她窥看,内心默默地窃喜又错杂几分对她做小伏低的感伤,可猝不及防就被她斜眸急遽地瞪了一瞬。
兴许不全对,她和自己一样,也把面对皇上的态度当作了需要时常温故而知新的大戏来唱,且唱得越来越有自得其乐的架势了。因为他紧接着便瞄到嬿婉粉面含春,身段楚楚地轻甩水袖,露出两三根水葱似的玉指拨开缠绵于耳畔的几缕青丝,但在落手时以食指向着他所在的方向极不明显地一点而过。
这是她对自己表示“停”或者“吁”的手势,但细想下来,她乐于以此表达对自己的喜爱和她自个儿无处安放的畅快情绪也说不准。一边对她皇阿玛撒娇卖乖,一边对自己指指点点,显然她如今半点都没有忍辱负重的局促不适感,他放心地垂下了脑袋,姑且不再紧张顾看并为她忧虑。
“你岂止有两分天赋,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当真跟着乐女勤学苦练了吧!朕本来还想着呢,为何朕的炩儿多时不来养心殿见朕,原是在为朕准备这个大惊喜呀,哈哈哈…”皇上喜得一连呷了好几口酒,摇头晃脑地洋洋自得道,可不一会儿就一个不慎一小口酒呛出了口。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全寿已眼明手快地取了手绢为皇上擦拭眼前的桌布,他大致一看这半死不活的老叟至少没吐在龙袍上,更没有喷在碗盘中,便没有太在意。
皇后起身走了过来,见桌面已被全寿拾掇干净,就立在皇上身后为其轻轻拍打了几下后背。少顷,她又抬目看向了正欲离席更衣的嬿婉。
“承炩,你的昆曲唱得很出色,但有一点,皇额娘还是不得不对你稍做一些提醒。”皇后面含少许的迟疑不决,语气也放得很柔,但他还是立时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等候皇后口中的下一句。
“是,儿臣谨听皇额娘教诲。”嬿婉似乎犯了个错误,对其皇阿玛可扮作娇憨动人的乖女使其爱怜,可对皇后这样并无血缘关系甚至还有过擦边的过节者不应如此。他见嬿婉眉眼弯弯福身再拜,一时间无端地心头一紧。
“昆曲是汉人的一项源远流长的珍品艺术,有着很高的观赏价值,皇额娘平日里虽鲜少有机会亲自去听,但也认可这条众所周知的评价。可是——”皇后的言辞依旧温柔和蔼,但也在不经意间迎来了一个必然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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