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地包裹着城市边缘的这条郊野公路。路两旁稀疏的槐树在夜风中晃动枝叶,投下的影子张牙舞爪。远处城区的灯火隔着夜雾,晕染出一片模糊昏黄的光晕,像是疲惫的眼睛勉强睁开。
柳工那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轿车静静停在第三棵槐树下。车身布满细小的划痕和泥点,右前大灯罩有道不太明显的裂纹——那是上个月在工地上被碎石崩的。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均匀的喘息,像一头年迈但忠诚的老牛。两道车灯光柱切开黑暗,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拉出淡金色、微微颤抖的光带,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小虫。
后座车窗降下约莫一掌宽,一帘乌黑柔亮、泛着绸缎光泽的长发从窗沿垂落,发尾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几缕发丝拂过窗框,又柔顺地贴回。能闻到车里飘出淡淡的、混合了车载香水柠檬味和少女体香的清甜气息。
路人停下脚步,站在车外三米处,没有立刻上前。他先是抬眼扫视四周——左侧荒地杂草丛生,远处有几座废弃的平房黑影;右侧是稀疏的防护林,更远处隐约可见高速公路的隔离网。确认没有异常气息,他才迈步走近。鞋是普通的黑色运动鞋,鞋底沾着郊野的湿泥,踩在路面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车门把手,那是一种金属特有的、深夜里的寒意。就在这一瞬,口袋里的手机猛地炸响——“嘟!嘟!嘟!嘟!”不是普通铃声,是只有内部紧急专线才会使用的、短促尖锐的蜂鸣,每一声都像锥子扎进耳膜,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惊得路边草丛里“扑棱棱”飞起几只夜鸟,翅膀拍打声慌乱。
他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这个细微表情让他原本就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冷硬。左手依旧握着车门把手,右手从裤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冷光映亮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也映出来电显示上那行刺眼的红字:【中队直属·紧急专线·优先级特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自动跳出:“位置已同步,请立即确认。”
没有半分犹豫,拇指划过接听键的力道很稳,手机贴上耳廓的瞬间,能感觉到金属外壳的冰凉。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比平时还要低半个调,但每个字都清晰:“喂,哪位。”
“小路!你睡死了没有?!赶紧的!出天大的事了!”电话那头,中队长老杨的吼声像炸雷劈过来,那嘶哑的、带着烟酒过度磨损质感的嗓音几乎要刺破听筒。背景音极其嘈杂,有尖锐的警笛、杂乱的脚步、对讲机的电流杂音,还有人在远处嘶喊什么“塌了”、“全塌了”。
老杨喘着粗气,继续吼,语速快得像是机枪扫射:“所里刚下死命令!所有人!我他妈说的是所有人!立刻归队全勤!一分钟都不准耽搁!听懂没有?立刻!马上!现在!!”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吼出来的,唾沫星子似乎能隔着电话喷到脸上。
那嗓门太大了,连车里的人都听见了。驾驶座上,柳工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布满老茧的双手下意识抓紧了方向盘,骨节发白。他透过后视镜,担忧地瞥了一眼后座熟睡的女儿。
不等老杨话音彻底落下,听筒里猛地炸开另一个更加惶急、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颤音的男声。这声音更沉,更稳,但此刻那稳重的底色被一种强行压抑的恐慌撕裂——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姓赵,路人只在全所大会上听过他做报告。“老杨!还废什么话!不等未到人员了,立刻集合在位所有警力!快!这是命令!”
“是!马上集合!”老杨的应答干脆利落,带着铁与血淬炼出的本能。下一秒,电话被干脆利落切断,连通常的“完毕”或“收到”都省略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短促的忙音——“嘟、嘟、嘟……”每一声都像小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路人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光熄灭,他的脸重新没入阴影。但眼神,却沉了下去,沉得像深夜的寒潭。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深处,那股源于血脉、与脚下大地幽冥相连的黄泉感应,正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躁动。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扰动”的感觉——就像深水潭底沉睡的巨物,被投入的石子惊醒,荡开的涟漪一直传到岸边。寻常的交通事故、治安案件、甚至重大刑事案件,绝不可能引发地脉如此清晰的“不安”,更不可能让见惯大风大浪的赵副如此失态,连“缓冲归队”这种基本程序都直接跳过。
有问题。大问题。而且,与“下面”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初秋深夜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左手用力,拉开了车门。老旧的铰链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车内昏黄的阅读灯光和暖气涌出来,扑在脸上。
“柳工,”他坐进副驾驶,关门的动作果断坚决,“砰”的一声闷响,将外面的寒意和嘈杂隔绝了大半。他转头看向驾驶座,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像钉子敲进木板:“走,立刻送我回单位。用最快,但最稳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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