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伯龙根的天空从正中央裂开一道的缝隙，一个庞大的身躯从远方顺着裂缝逼近。
路鸣泽黑色的西装边缘被风压得紧贴着身体，黑色的发丝在暗金色天光中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的身下跟着一个庞大的存在。
那具身躯从裂隙中挤出来的时候，整个尼伯龙根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庞大到近乎笨拙的暗色鳞片覆满了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翼膜折叠在脊背上，像两扇被收拢起来的、被过于沉重的骨架压得暂时无法完全展开的城门。它落地时造成的震动向四面八方扩散，周围的碎石和残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面拂起来了一样，弹跳到半空中又落下。
夏弥只用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家伙，芬里厄，他什么时候又恢复龙躯了？他本来应该躲在城市的小房间里安安心心打电动，直到她把事情摆平才对。
可他此刻就在那里，足爪压在地面上，暗色的瞳孔缓慢地转动着，正在扫视那些正在向后撤退的龙类轮廓。那些距离他较近的亚龙类已经开始溃散了。
路鸣泽拍了拍身下那头巨大的龙脊，像拍一只他养了很久的、很听话的宠物的颈侧。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浅的、几乎可以被称作的弧度，
别急着走啊。他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战场。龙族现在都要靠着神的伪装才敢现身了？以为换一层壳就不会被认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下的芬里厄，语气切换得像在跟一个刚睡醒的小孩说话，带上了一点点哄劝式的轻微上扬。芬里厄，给他们展示一下你的绝活。
芬里厄的瞳孔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前爪。那双覆盖着暗色鳞片的巨爪。夏弥立刻意识到他要干什么，身影掠过楚子航，身边将其带向空中。然后芬里厄拍下去了。双爪同时撞击地面。那种撞击的声响不是或，而是一种更低的、更像从地层深处发出的、像整块地壳在同一瞬间被从下面顶起来时发出的沉闷而完整的震动。尼伯龙根的地面像海浪一样开始起伏。不是裂缝，不是裂纹，是整片地面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液态的表面，那些岩石、金属碎块全部被那一波波从撞击点中心扩散开来的震动托举起来，像一块被大力抖动的毯子上的细碎杂物一样被抛向空中，然后再随着下一波震动的间隙落回原处。那些无法飞行的龙类在震动传来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立足点。它们被抛起，翻滚，撞在一起，鳞片碎裂，骨骼断裂，然后被后续的波动压进那些正在起伏的岩石缝隙中，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揉捏着一块已经失去了结构的黏土。亚龙类的身躯在那种震动面前更脆弱——它们没有被抛起的资格，它们直接在地面起伏的第一波传递中被碾碎了，像被压路机压过的枯枝一样发出细密的断裂声，然后被埋进那些正在合拢的石缝中。
芬里厄收回了双爪，庞大到近乎笨拙的身躯在缓缓坐回原处时带动了大片碎石和灰尘，像一座正在缓慢下沉的山丘。他低着头，暗色的瞳孔在转动了一圈之后，最终落在路鸣泽的方向，喉间发出一种低沉的、近乎呼噜的声响，像一只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在被挠了耳后时发出的满足的振动。
路鸣泽站在他背上，用靴尖轻轻磕了一下他颈侧的鳞片边缘。真棒，真棒。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上扬的尾调，像是认真在夸奖一个刚刚完成了预期动作的孩子，做得特别好，回头给你买糖吃。
“好，谢谢大哥哥。”芬里厄的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一下，将一堆碎石扫向侧面。
夏弥的目光越过了芬里厄，落在了站在他背上的那个身影上。那张脸。和她记忆中路明非的脸有九成相似，眉眼、下颌、甚至连额前垂落的那几缕发丝的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可她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就知道了——这不是路明非。
那张脸上有她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藏在笑意之下，但直到路鸣泽的眼神余光瞥过来时，她才真正认出了对方。
路鸣泽含着笑，目光从芬里厄的头顶缓缓移开，扫过那些正在从地面塌陷中挣扎爬出的龙类残躯。
很可惜。他悠悠地说，哥哥本来已经放弃了清算。他累了。他想躺平。他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废材，过他的安稳日子。
他微微偏过头，发丝从额前滑落一缕，遮住了半只眼睛。那语气依然很轻，像在跟一屋子人叙述一件他并不在意的小事。可夏弥注意到，他的尾音微微下沉了。可是某些龙——他停顿了一下，还是不愿意安分。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试探，以为自己躲在神的伪装下面就能重新从地缝里钻出来，以为自己还能恢复什么荣光。
他的目光落向了宙斯悬停的方向。那双眼睛里依然带着笑意，可那种笑意像一层被画上去的、极薄的釉，底下的颜色正在缓慢地透出来。为了哥哥还能继续过他的废材生活，为了没有人再去敲他的门、打扰他睡觉、在他耳边念叨什么龙王的责任和荣光——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被画上去的笑意忽然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淡去了。
他的背后，衣物被从内部撑裂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像绷紧的布面被锐物割开时的声响。暗色的翼展开时几乎没有带起风，仿佛那层翼膜本身就是空气的一部分，只是因为要被他使用才暂时凝聚成了可以被看见的形态。他的身体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托了起来，靴尖离开地面时没有借助任何动作，只是缓缓地向上浮升。
只好——请诸位神明，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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