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缠了小侃整整三个月。截肢手术过后，伤口反复发炎，每一次换药，钻心的疼都让他浑身冒汗，从前能扛百斤山货走十里山路的硬朗汉子，如今连翻身都要靠青梅搭把手。
清醒后得知自己永远失去右腿，小侃彻底垮了。起初他整日闭着眼不说话，不肯进食，也不愿配合康复训练。青梅日夜守在病床前，端水喂饭、擦洗身体，夜里蜷在陪护椅上浅眠，八十多万贷款的催款短信一条接一条发到两人手机上，她不敢当着小侃的面翻看，只能躲在走廊角落偷偷叹气。
肇事司机垫付完前期医疗费，送来一笔补偿款便再少露面，那点钱填补手术花销后所剩无几，后续假肢定制费、长期康复药费成了新的重担。家中的山货网店更是一落千丈，从前外出跑客源、对接批发商的活全靠小侃，他一倒下，外地老客户渐渐流失，仓库积压大批小米、野菌，房租月月要交，生活一下子捉襟见肘。
好不容易熬到出院，青梅雇车把小侃接回平安村的新家。院子里还摆着两人创业时用的打包货架、打包箱，墙上贴着当年大学毕业合照，照片里少年并肩站在姑射山前，意气风发。小侃坐在轮椅上望着照片，越看越觉得刺眼，脾气日渐阴郁暴躁。
他变得极度敏感自卑，只要青梅出门进货、去镇上对账晚归，便暗自揣测她嫌弃自己残废，在外受人闲话。一次青梅为了多收点山货，在农户家耽搁到天黑，进门就撞上小侃冷沉沉的脸。
“你倒是自在，丢下我一个废人在家，在外头逍遥快活是吧？”
青梅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绷不住，红着眼反驳：“家里贷款要还，仓库货物要卖，我不出去奔波，咱们拿什么过日子？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往山里跑？”
这是两人出事后第一次大吵。从前同甘共苦从无争执，如今却一点小事就能引爆矛盾。争吵过后，屋子只剩死寂，青梅躲进仓库抹眼泪，小侃独自对着空荡荡的裤腿发呆，年少相守的温情，一点点被现实重压磨得稀薄。
村里做山货批发的同乡客商老周，听闻小侃出事，上门清点存货，顺便看看能不能收一批积压山货。老周见青梅身形憔悴，家中处处透着窘迫，小侃坐在轮椅上沉默寡言，私下拉住青梅轻声劝慰。
“你这般熬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八十万债务压着，身边还有残疾人拖累，若是愿意跟我去外地做分销，所有欠款我都能帮你摆平，往后不用再受这份苦。”
青梅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回绝，可老周话里的诱惑，像一根刺扎进她心底。她嘴上婉拒，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望着身旁沉睡、再也站不完整的丈夫，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小侃并未完全睡着，方才两人对话隐约落入耳中。他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月光看着青梅的侧脸，察觉到妻子眼底藏着的疲惫与动摇，心底生出一股无力的恐慌。
日子一天天熬着，康复训练迫在眉睫，定制假肢又要拿出一大笔钱。青梅白天守店铺、跑山村收货源，夜里伺候小侃洗漱按摩，还要抽空和银行协商延期还款。无休止的劳累、丈夫敏感多疑的猜忌、看不到尽头的巨额债务，再加上老周抛出的诱人退路，一股浓重的怨意在青梅心底慢慢生根。
姑射山的秋风吹过院落，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曾经同心同行的两个人，如今隔着一条残缺的腿，隔着如山的债务，心底生出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青梅望着连绵群山，第一次忍不住想：若是没有这场车祸，他们本该早已慢慢还清贷款，安稳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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