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的平安村,像被揉皱了的布。淤泥裹着断草,在土路上拖出长长的印子,几户人家塌了的墙豁开黑洞洞的口,风灌进去,呜呜地响。林月娥站在陈青山家的院门口,望着自家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手里攥着李根生的牌位,指节泛白。
“先住着吧,”陈青山端着碗热粥出来,粗瓷碗沿还沾着点米汤,“等队里统计完灾情,我帮你把墙砌起来。”他说话时总看着地面,像是怕她瞧见眼里的慌张——自昨夜她住进秀莲的房间,他就没睡踏实,听着隔壁屋的动静,心里像揣了只蹦跶的兔子。
月娥接过粥,碗沿烫得指尖发麻。秀莲的房间收拾得干净,蓝布褥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还摆着个掉了漆的胭脂盒,里面盛着点晒干的玫瑰花瓣,是秀莲生前最爱闻的。她昨夜躺在那里,闻着淡淡的花香,竟一夜无梦。
“青山哥,这粥里放了糖?”她舀了一勺,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心头发颤。
“嗯,”陈青山挠挠头,耳根有点红,“张桂兰姐送来的红糖,说女人家喝了好。”他没说,那是他今早天没亮就去敲张桂兰家门讨来的,手里还攥着月娥给他绣的兔子护膝当谢礼,被张桂兰笑着推回来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二婶挎着个竹篮,探头探脑地往里瞅,看见月娥,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哟,月娥妹子这是……在陈大哥家安营扎寨了?”她篮子里的鸡蛋晃了晃,却没往里走的意思。
月娥没搭话,低头喝粥。陈青山把锄头往墙上一靠,沉了脸:“二婶有事?”
“没事没事,”王二婶赔着笑,眼睛却在月娥身上溜来溜去,“就是听说月娥妹子家塌了,想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不过看这样子,有陈大哥照顾,哪用得着我们这些外人操心哟。”她话里的刺,明晃晃地扎人。
陈青山刚要说话,月娥放下碗,轻声道:“多谢二婶惦记,我就是暂时借住,等房子修好了就搬回去。”她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子清清爽爽的硬气。
王二婶撇撇嘴,嘟囔着“孤男寡女的,说不清道不明”,摇摇晃晃地走了。院门口的老槐树沙沙响,像是在叹气。
“别理她。”陈青山捡起锄头,“我去看看你家的墙基还能不能用。”
月娥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知道,王二婶的话是说给全村人听的。洪水夜里那口“渡气”,加上如今住在陈家,怕是又要被嚼碎了舌根。
果然,晌午时分,石头赶着牛从镇上回来,慌慌张张地冲进院:“月娥婶子!青山叔!二狗……二狗拿着个银钗,在祠堂门口嚷嚷呢!”
陈青山手里的泥刀“当啷”掉在地上,月娥心里也是一沉——那银钗,是秀莲临终前塞给她的,她一直收在秀莲房间的抽屉里,怎么会到二狗手上?
两人赶到祠堂时,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二狗站在台阶上,举着支银钗,唾沫星子横飞:“大家都看看!这就是证据!陈青山和林月娥早就勾搭上了!这银钗是陈大哥当年给秀莲嫂子的聘礼,现在却跑到林月娥手里,不是定情物是啥?”
人群里嗡嗡作响,王二婶踮着脚喊:“我就说他俩不对劲!洪水夜里搂搂抱抱,现在连传家的钗子都给了,这是把秀莲嫂子忘得一干二净了哟!”
“你胡说!”月娥气得浑身发抖,往前冲了两步,“那银钗是秀莲姐亲手送给我的!不是你说的那样!”
“亲手送你?”二狗冷笑,“谁看见了?有谁能作证?我可是亲眼瞧见你把它藏在抽屉里的!”他这话半真半假,那日偷天麻被抓后,他心里一直记恨,趁洪水乱时溜进陈青山家,果然在月娥住的房间里翻出个木匣子,里面就这枚银钗。
“我能作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大家纷纷回头,见是当年伺候秀莲的刘老婶。她拄着根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台阶前,瞪着二狗:“秀莲走的前一夜,我就在跟前守着。她拉着月娥妹子的手,把这钗子给了她,还说……还说让月娥妹子以后多照看青山。这话,我听得真真的!”
二狗脸一白,梗着脖子喊:“你个老糊涂!说不定是陈青山给你好处,让你撒谎!”
“你这后生咋说话呢!”刘老婶气得拐杖笃笃敲地,“我刘婆子在平安村活了六十年,啥时候说过瞎话?秀莲当时还说,这钗子她戴了十几年,看着月娥妹子戴着,就像自己还在似的!”
人群里安静下来,有人开始点头:“刘老婶确实在秀莲家守了最后一夜。”“我也听说秀莲临终前跟月娥妹子说了好久的话……”
陈青山往前站了一步,从二狗手里抢过银钗。钗尖有点弯,上面的梅花被摩挲得发亮,是他当年请镇上银匠打的,花了整整三个月的猎银。他举起银钗,声音朗朗的:“这钗子是秀莲的念想,她送给月娥妹子,是信得过她。谁要是再拿这事嚼舌根,就是不给秀莲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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