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路，被春日的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土坷垃被陈青山的锄头敲得粉碎，细得像筛过的面。他住在路边的窝棚里，四根松木杆支着顶油布，里面铺着干草，一股太阳晒过的暖烘气混着泥土味，倒也不难受。
只是夜里静得慌。风刮过窝棚的油布，呜呜地响，像秀莲以前夜里的咳嗽声。他就坐在干草上，摸出烟袋，火镰“咔嚓”一响，火星子在黑暗里亮一下，又灭了。烟袋锅里的烟丝燃着，红一点，映着他的脸，木木的，没什么表情。
“秀莲，你说我是不是太莽撞了？”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族长罚我，也是该的。可我就是看不得二狗欺负月娥妹子……她一个人，够难了。”
烟袋锅的红光又亮了亮，他猛吸一口，烟呛得他咳嗽起来。窝棚外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秀莲在叹气。
天亮时，放牛娃石头赶着牛经过，老远就喊：“青山叔！”
陈青山从窝棚里探出头，看见石头手里拎着个布包，绿油油的，是月娥家那种粗布。“月娥婶子让我给你捎的。”石头把布包递过来，咧嘴笑，“她说让你趁热吃。”
布包里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乎着，上面撒着层芝麻，香得很。陈青山摸了摸石头的头，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是上次去镇上给秀莲抓药时买的，没舍得给她，怕她咳嗽，现在倒派上了用场。
“拿着，含着玩。”
石头捏着糖，眼睛亮晶晶的：“青山叔，月娥婶子每天傍晚都站在院门口，望着这边呢。我数过，你收工往窝棚走的时候，她才进屋。”
陈青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软乎乎的。他望着月娥家的方向，隔着几排土坯房，只能看见她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在风里轻轻晃。
“她……她没说啥？”他声音有点发紧，怕石头看出啥，赶紧低头掰馒头。
“没说啥，就问我你吃得饱不饱，胳膊好点没。”石头吮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月娥婶子还绣了个东西，让我给你，说是……擦汗用的。”
石头从兜里掏出块帕子，递过来。蓝布的，上面绣着株兰草，针脚密得很，兰草的叶子弯弯曲曲，像活的一样。陈青山捏着帕子，布料软软的，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是月娥身上的味道。
“替我谢谢她。”他把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暖暖的。
石头赶着牛走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陈青山坐在窝棚门口，慢慢吃着馒头。馒头暄软，带着甜味，他舍不得大口嚼，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吃啥山珍海味。吃到一半，他把剩下的半个用布包好，放进窝棚的角落——明天早上热一热，还能当早饭。
这些日子，月娥每天都让石头捎东西来。有时是两个馒头，有时是块烙饼，偶尔还有一小罐咸菜，腌得脆脆的。他知道她手头紧，白面金贵，可他没拒绝。他怕拒绝了，她该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还在生闷气。
傍晚收工，陈青山扛着锄头往窝棚走，故意走得慢。他知道，这个时候，月娥应该站在院门口。
果然，远远地，他看见老槐树下立着个身影，青布褂子，蓝布裤，是月娥。她背对着他，像是在看村口的路，可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的脚步更慢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身影。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细细的脚踝，像刚出土的藕。他想起上次在药田，她蹲在地里薅草，阳光落在她脖颈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到窝棚门口，他停住脚，回头望。月娥已经转过身，正往院里走，脚步轻轻的，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两人的目光隔着几丈远，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又赶紧躲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敲鼓。
夜里，月娥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却没心思绣。白天石头回来，说青山叔把帕子贴身放着，还问她好。她的脸就热了，像被太阳晒过似的。
她对着李根生的牌位，轻声说：“根生哥，我是不是……做得不对？”牌位上的字，被烟火熏得有点黑，安安静静的，没回应。
“他现在修路，住窝棚，肯定苦得很。我就是……想让他吃口热乎的。”她拿起桌上的馒头，是刚蒸好的，打算明天让石头捎过去，“你别多想，我就是……谢他上次护着药田。”
可她知道，不止是谢。她就是想他，想知道他吃得饱不饱，睡得好不好，胳膊上的伤疼不疼。白天站在院门口等他，看他扛着锄头往窝棚走，背影憨憨的，心里就踏实。要是哪天他走得快了，没看见她，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点啥。
“唉。”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馒头用布包好，放在床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了片白，像霜。
第二天，石头又捎来话：“月娥婶子，青山叔让我跟你说，天麻田的苗长起来了，他看了，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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