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了很久,酒也开了一坛又一坛。
角雨起初还精神十足,抱着布风车在几张桌子之间来回跑。
见谁举杯,他都要跟着举起自己的小碗。
角雨奶声奶气地喊:“我也!喝!”
若火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喝汤!”
角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汤,不满意地皱起鼻子:“酒酒!”
若火瞪着他:“你爹来了都不敢给你喝!”
角雨立刻反驳:“我爹敢!”
若火被噎了一下。
满桌又是一阵笑。
闹到后来,角雨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嘴里却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不困…...”
明烬将他抱到廊下软榻上,替他盖了一件小毯子。
角雨手里仍旧攥着那只布风车。
夜风偶尔穿过长廊,布叶便在他手边慢慢转上一圈。
蛾眉月悬在远处屋脊上方,细细弯弯,像夜幕间新描出的一笔银痕。
清溪映着灯火,席间杯盏相碰,笑声顺着长廊与花木一阵阵荡开。
若火已经喝得独眼发亮。
他举起酒碗,先看了看陆沐炎,又望向迟慕声、白兑、少挚与风无讳。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仍旧只剩一句。
“回来就好。”
陆沐炎端起酒杯:“让您担心了。”
若火仰头喝尽碗里的酒。
“知道就好。”
“以后再敢一走两年,我亲自把你绑在离宫火柱上!”
灼兹立即举杯响应:“我帮师尊绑!”
淳安抬腿踹了他一脚:“你到底站哪边?”
灼兹理直气壮:“我站气氛这边!”
迟慕声也端着杯子凑过来:“那我呢?”
若火瞥了他一眼:“你归震宫管。”
迟慕声面漏难色:“我现在连震宫的人都还没认全呢…...”
若火冷笑:“那就让四千个人一起管你。”
迟慕声顿时放下酒杯:“…...算了。”
“这雷祖谁爱当谁当吧,我不认识…...”
山淼笑得直拍桌子,岳峙坐在旁边,也跟着弯起眼睛。
元恒起初还拘谨地坐在桌角,后来被金龟硬灌了三杯酒,肩膀终于不再紧绷。
金龟一边给众人添菜,一边唱起自己新编的小调。
歌没唱两句,绿春已经拿筷子敲碗替他伴奏。
石听禅也跟着敲了一下木鱼。
“善哉。”
“这一句跑调了。”
金龟不服气地问:“你还懂唱歌?”
石听禅神色庄重:“贫僧略通佛音。”
金龟立即将手里的筷子递过去:“那你来一段。”
石听禅立刻低头吃起包子:“出家人不可争强好胜。”
青律倚在廊柱边,笑着抽出腰间青玉笛。
笛身在月色下泛着温润清光。
他微微垂眼,将玉笛横在唇边,修长手指落上笛孔,衣袖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
第一声笛音响起时,满院喧闹仿佛也跟着柔和下来。
曲调并不刻意炫技,只是清亮舒缓,如风掠过溪水,也如月光沿着屋檐缓缓铺开。
青律半倚廊柱,眉眼含着浅淡笑意,侧脸映在灯火与月色之间,温柔得没有半点侵略感。
难怪巽宫私下那张“最想共赏月”的榜单上,他常年高居榜首。
他吹笛的这一瞬,实在风雅。
疏翠坐在不远处,指腹轻轻摩挲着左腕上的红绳。
笛声响起时,她曾抬眼望向青律。
可那道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越过了灯火,落向某处空无一人的暗处。
她想起了晏清。
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柔软,也随之染上了掩不住的失落。
青律看见了。
他隔着灯火看见她微红的眼尾,也看见她指间那根被反复摩挲的红绳。
他的指尖在笛孔上微微停顿,笛声却没有断。
只是悄然放得更缓、更轻,像替活着的人留下一点余地,也像是不忍惊动她藏在心底的那个人。
只是在这一轮蛾眉月下,隔着那段再也无法跨越的旧事,安静陪她坐一会儿。
另一边,花映帘正拉着陆沐炎继续追问苗寨里的事,裙摆上的铃铛花随着动作发出细碎轻响。
萦丝则替白兑斟满一杯酒。
“首尊。”
她看着白兑,声音柔和:“这两年,兑宫很好。大家都在等您回来。”
白兑端起酒杯,沉默片刻。
“嗯。”
“我知道。”
萦丝没有立刻收回酒壶。
她望着白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虽然对您而言,好像只过了几天,可在我看来,您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白兑抬眸:“嗯?哪里?”
萦丝想了想。
“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您没有以前那么远了。”
白兑垂眼看向杯中酒液。
她没有否认。
过了一会儿,只淡淡道:“是么。”
声音仍旧冷清,却没有将萦丝的话挡回去。
萦丝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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