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副主任则有些意外的看着江夏,这话,没有一个字是在夸他本人,可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钉子,稳稳当当钉在了他十几年后勤生涯里最在意、却从来没被人当面认可过的那个地方。
干后勤这活儿,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修了多少扇窗户、通了多少条下水道,而是让人根本察觉不到后勤的存在。你推开一扇门,门轴不响;你走进一间屋子,灯泡该亮的时候从不瞎火;你在走廊里站着,窗玻璃安安静静地把风雨挡在外面,你甚至不会想到去看它一眼。不出声的东西,才是最难得的。
可也正是因为不出声,从来没人觉得它们需要被肯定,更没人觉得把这些事干好的人有什么了不得。
下水道没堵过,那是应该的。窗户不漏风,那是应该的。灯泡没坏过,还是应该的。
一切都应该,那你的付出就不应该被看见——这是后勤这行的铁律。
中年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应该”,甚至学会了用“应该”来安慰自己:今天没人骂我,就是干得不错的一天。可是今天,这个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指着那块玻璃,说了一句“这是提前把危险消于无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表扬人,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个事实本身,就是对他十几年工作最好的表扬。
中年人的喉头滚了两下,手帕在掌心里被攥成了一个团。他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准确地说,他做了两套预案。
如果对方拍桌子,他就低头认错,态度诚恳,把“是是是,我们马上整改”挂在嘴边,先把人哄走再说。
如果对方提的要求太过分,他就搬流程,说“这个得院里批,我一个小科长做不了主”,拖字诀,拖到对方没脾气。
这是他在后勤处干了十几年攒下来的生存智慧,对付过检查组,对付过审计,对付过各种各样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他指手画脚的人。
贵妇人早上来的那会儿,他用的就是这套。
效果很好!
那位的注意力全在药和医生身上,根本没空搭理一个站在走廊边上擦玻璃的后勤科长。
但他没有准备过眼前这种场面。眼前这个人不拍桌子,不搬级别,一上来就注意到了一块安在走廊窗户上的玻璃,还专门把他叫来,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这块玻璃装得好,想得远,把危险消于无形。
就好像食堂的大师傅炒了一辈子大锅菜,从来没人说过他炒得好,大家只是把饭吃完就走。忽然有一天来了个人,吃完以后专门走到后厨门口,跟他说:师傅,你那个青菜的火候刚好,过了就软,欠了就生,你拿捏得真准。
大师傅当时什么反应,他现在就是什么反应。
“这个其实也不能算我的功劳……”于副主任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喉咙里好像有东西在往外顶:
“当时确实是我领着人换的,但那批玻璃不是我们采购的。”
他把手帕折了折,塞回上衣口袋,腰杆不自觉地直了几分,语气也从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谨慎,变成了一种带着体温的倾诉。
“哦?” 江夏适时地露出倾听的表情。
于副主任看了看四周,用带着一种分享“内幕”的亲近感道:“这是人家耀华玻璃厂送给咱们医院的!白送的!”
“送的?” 这下连旁边的小刘秘书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对,送的!
“去年冬天,秦皇岛那边有个耀华玻璃厂的厂长姓廖,他来上海出差的时候突发急病,直接送到了咱们长海医院。
当时情况很凶险,是裘老亲自上的手术,忙活了大半夜,硬是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廖厂长在医院里养了大半个月,人挺好,没架子。我那时候天天跑病房,有时也能碰上。
廖厂长在医院里养了大半个月,也跟您一样,老盯着走廊上那几块裂了没换的玻璃看。”
他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摇着头:“我是看明白了,干你们这行的,走到哪儿都忍不住先看东西。真的是,职业病!”
这话一出口,中年人自己先僵了半秒。
坏了,嘴上没把门——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可“职业病”三个字搁在一个手握0字头批文的人身上,怎么听着都像是在说人家毛病多。
他在后勤处待了十几年,深知有些话说出去的时候是调侃,落到别人耳朵里就成了冒犯。他赶紧拿眼去瞟江夏的脸色。
江夏脸上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表情甚至不像是“不在意”,而是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反倒因为他那句吐槽露出了一点被说中了的笑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跟所有被人戳穿小习惯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没错,于主任说得对,是职业病。我们搞技术的,看东西就爱琢磨它的材料、结构、工艺。干一行爱一行,琢磨一行。就像您一样,看到走廊灯泡暗了、水龙头松了,肯定第一时间就想办法修好、换掉,生怕出点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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