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有时候不是为了停滞,而是为了更好的出发,与更多的人一起。
肝脏手术用上了常温下间歇阻断肝门法,就意味着它绝非几个小时就能完成的速决战。时间在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里,随着窗外天色从明到暗,缓慢而坚定地流逝。
窗台上,那份被细心保温的饭菜,沉默地见证着这场等待。
江夏没有让这段时间空耗。项目批复在手,虽有限制,但路径已明,关键在于执行的速度与精度。
江夏这小子只要批文落地,哪怕只有一个字的准信,也要把能提前做的准备全部做完,绝不让工期浪费在等待上。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先搞清楚。
那就是面前的这一排钢化玻璃是哪来的!
长海医院不可能凭空变出一块国内还没普及的钢化玻璃装在走廊窗户上。它既然在这儿,就一定有来路。而来路,就意味着采购渠道,意味着供货方,意味着他可以直接找到生产源头,不用从零开始摸索。
江夏把这个想法跟小刘秘书一说,小刘秘书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利索的消失在走廊上。
大约一刻钟之后,走廊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左边胸口印着“长海医院后勤处”几个红字,有些掉色。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头顶有几根长发不听话地随风飘着,动一动的,就露出头皮的本色,可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他一边走一边拿手帕擦额头,步伐快而不乱,是一种在后勤系统干了多年练出来的小碎步……
既要显出效率,又不能跑起来让人觉得失了稳重。
啧啧,职场啊,连走路都是门学问。
来人姓于,是医院后勤处的副主任。来的路上他心里就直打鼓,今天是什么日子?刚送走一位背景深厚,颐指气使的“贵妇人”,还没消停多久,院长办公室又亲自打电话,说有位“重要项目”的负责同志,拿着特殊介绍信,想了解一下医院窗户玻璃的情况,让他务必配合。
“0字号开头的项目……” 于副主任心里哀叹,脚下发软。这种项目,通常意味着级别高、要求严、脾气大,而且绝对不能得罪。
这个级别,这种批号,来人肯定是哪个老资格的主任,搞不好带了一整个工作组,一个个都板着脸,嫌这嫌那,嫌窗户玻璃不够厚都不一定。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来医院不就是为了看病吗?怎么跑来问玻璃的情况?
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些人是不是闲得慌,来医院就找医生呗,有什么本事往那些医生身上用啊,跑来折腾他一个管后勤的干什么!
他一个管仓库、修门窗、通下水道的,级别不高,权力不大,平时被护士长呼来喝去也就算了,怎么连外面来的人也专挑他捏?
难道是……难道是他早上擦玻璃擦得太干净,被人看上了?
这批人该不会是来把他调去专门负责擦玻璃的吧?
于副处长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等他转过楼梯拐角,看见走廊里站着的三个人时,脚步猛然顿了一下。那是一个年轻人,瘦高个,灰中山装,袖口卷到手腕以上,胳膊上还蹭着几道机油印子,正靠在窗边看一张图纸,侧脸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还是个半大孩子——不,顶多刚工作几年。
他旁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一个大高个,虎背熊腰,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斯斯文文,腋下夹着文件盒,倒像是有级别的,但也不老。
后勤处的中年人心往下沉了一寸。他最担心的情况就是这个。年轻人,手里握着大项目、大权限,最容易气盛。
待会可有的受喽!
什么不按流程办事,张口就要特批,要了不给就拍桌子,这种事他见太多了。他暗暗叹了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既不太热络也不太冷淡的中间档位,走了过去。
“请问,哪位是江夏江同志?”他问,目光在小刘秘书和大老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才不太确定地落在江夏身上。
“是我。”江夏把图纸一卷,转过身来,冲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您是后勤处的同志?”
中年人来不及收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意外,只好赶紧把视线移向天花板,定了定神,硬着头皮等对方发难。
然而事实证明,于副处长他想多了。
“于主任是吧?您好您好,这么晚还打扰您休息,实在不好意思。” 江夏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诚恳的歉意和微笑,“我是沪东造船厂那边负责一个船舶配套调研的。刚才看咱们医院的窗户玻璃质量很好,和我们项目上想找的一种材料有点像,一时好奇,就想问问情况,没想到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实在是过意不去。”
江夏的语气温和有礼,完全没有于副主任预想中的倨傲或咄咄逼人,既没有上午那位贵妇人的颐指气使,也没有某些年轻干部故作老成的拿腔拿调,反而透着技术人员的谦和与务实,甚至还有一丝因打扰对方而产生的真切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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