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到了极点的疲惫：秀芳，我实话告诉你吧。老赵这个事，我管不了。别说我现在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就算我还在位上，证据确凿到这个份上，我也兜不住。
那朗儿呢？顾秀芳急切地抓住父亲的手，朗儿他只不过在大唐做了一些不太妥当的事，也不至于——
不至于？顾老爷子看向赵元朗，目光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厉，你自个儿说说，你在那边都干了些什么？
赵元朗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也没干什么啊……就是娶了几个妾，买了几块地……
娶了几个妾？买了几块地？顾老爷子冷笑了一声，刘司令在电话里都跟我讲了——你强抢民女、偷税漏税、仗着你姐的势横行霸道，人家长安城里的百姓都快被你祸害得怨声载道了！要不是看在你姐的面子上，你脑袋都得掉！
赵元朗被训得脑袋垂到了胸口，再也不敢吱声。
顾秀芳却还不死心，抓着顾老爷子的胳膊哀求道：爸，那您再想想办法，把朗儿送回去行不行？他在那边至少还有他姐照应着——
送回去？顾老爷子挣开她的手，语气又气又无奈，你当大唐是你家后花园呢？说进就进、说出就出？人家刘司令已经把话挑明了——赵元朗这个人在大唐已经上了黑名单，别说送回去了，连去探亲都得走特别审批。你要是想去看看你女儿，还能以探亲的名义过去待一阵子；至于他——他指了指赵元朗，门儿都没有。
赵元朗猛地抬起头来：那我怎么办？我爸进去了，家被封了，卡被冻了，我总不能流落街头吧？
顾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他缓缓开口：你先在干休所这边住一阵子吧，我让老张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别到处乱跑，也别再惹事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赵元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外公那张苍老而凝重的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瘫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逼仄得让他喘不过气来。
窗外那几棵石榴树的影子被风摇晃着投在窗帘上，忽明忽暗，像一群不怀好意的鬼影。
他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三四天的功夫，一切就全变了呢？
几天前他还是风风光光的赵县子，住在气派的国舅府里，前呼后拥、锦衣玉食，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可一转眼，他爸进去了，家产没了，爵位被夺了，姐姐被贬了，连他在大唐那十几个娇滴滴的妾室——他忽然想到那些人，心头猛地一抽。
和离了，全和离了，一个也没能带回来。
他哑着嗓子开口，我那几个……那几个在大唐的媳妇，就真的没办法弄回来吗？
顾秀芳正擦着眼泪，闻言苦笑了一声：朗儿，你醒醒吧。咱们自个儿都快保不住了，还顾得上那些？
赵元朗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肩膀无声地颤抖起来。
干休所的院子里，几只麻雀落在石榴树的枝头，啄着裂开的果子里的红籽，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
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隐约传来，又被风吹散了。
顾老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霄云……霄云……这小子，还真是个不省油的灯啊。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缩在沙发上的外孙，又看了看哭得妆都花了的女儿，嘴唇动了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同一时间，京城另一端，某栋公寓楼的阳台上。
邓可欣穿着一件居家款的宽松毛衣，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倚着栏杆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
夕阳正一点一点沉入天际线，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云层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恣意泼洒的水彩画。
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刘司令沉稳的声音：小邓啊，赵建国那边已经批下来了，双规，立案调查。他家里该封的封了，该冻的也冻了。
谢谢刘伯伯。邓可欣弯了弯唇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那赵元朗呢？
被从大唐遣返回来，现在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听说他爸被带走的时候他还在回来的飞机上呢，一出机场就傻了眼。
刘司令的声音里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据我所知，他名下所有资产全部冻结，身上估计没剩几个钱了。有个线人告诉我，他在机场打车回的家——身上就剩三百块。
邓可欣轻轻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对了，顾老爷子那边今天打了几个电话过来。
刘司令的语气稍稍正经了些，意思是想把赵元朗再送回大唐去，我回绝了。他还想把他女儿顾秀芳送去探亲，我也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准话。你放心，不会让他们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多谢刘伯伯费心了。邓可欣的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这事就到这里吧，我不想再让那些人影响到我们在大唐的生活。
明白。你好好照顾自己，代我向霄云问好。
挂了电话，邓可欣转身回了屋里。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是她这半年来整理的赵建国的罪证——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金额、经手人，事无巨细。
她看了那些东西整整半年，眼睛都熬出了血丝，此刻终于能够把它们合上、收进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家夫君的模样——那个穿着布衣挽着裤腿在稻田里插秧的男人，那个笑嘻嘻地跟几个孩子追着风筝跑的男人，那个遇事不慌不忙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一鸣惊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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