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让你感到绝望吧。”
他问,“我们这么努力追寻真相,但真相本身可能改变不了结果。”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我父亲殉职前跟我说过一段话。”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时我十岁,还不能完全理解。他说,我们这行,追求的从来都不只是结果。”
伊万诺夫侧过头看他。
“法律会变,刑罚标准会变,甚至公义的定义在不同时代都有不同解读。”安德烈继续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但有一种东西是恒久不变的:追求真相的意志,只要这种意志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燃蜡烛查看血迹,在灰尘中寻找纤维,在谎言中辨别真话,无论罪犯暂时多么逍遥法外,真相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他顿了顿,指向窗外。夜风吹过,窗外的蒲公英丛中几朵白色绒球散开,无数种子的冠毛随风飘向夜空。
“追求真相的人就像这些蒲公英。”安德烈轻声说,“我们会被风吹散,会被雨打落,会被践踏入泥。但种子总会飘到某个地方,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生根发芽。老警察退休了,年轻警察接替;一个检察官倒下了,另一个站起来;一个真相被掩盖了,总有新的线索在多年后浮现。”
他转回头,看着伊万诺夫的眼睛,“每一代人都在做同样的事:在黑暗中寻找光。虽然每时每刻都有人在追寻中受伤、牺牲,但永远会有新的人接过火炬。因为真相是无法被彻底杀死的,只要还有追寻者活着,它就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伊万诺夫感到胸腔里某种沉重的东西在松动。那些他多年来背负的挫败感,未破的悬案、逃脱的罪犯、无能为力的时刻,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我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在说话,“非常复杂。牵扯到不可以随便调查的人,还有某种邪教组织。我追查了很久,只找到一缕线索,其余时间都在打转。我没能抓住凶手,在死之前……”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死之前。
我是死了吗?
对啊,我死了。
安德烈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
“我甚至没完全弄清楚真相。”伊万诺夫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很多人,那些受害者,我的同事,还有,那些相信我的人。”
手电筒的光线开始变得不稳定,忽明忽暗。房间似乎在微微旋转,墙壁的轮廓变得模糊,伊万诺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夜色,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驾驶座上的是安德烈,他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在手电筒,话说为什么车里会有手电筒的光?
他的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
“我送你回家。”
安德烈说,“反正顺路。”
伊万诺夫点点头,看向窗外。景色很熟悉——这是通往他祖父家的路。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路边的建筑风格混杂着他童年记忆中的苏联时期楼房和更现代的公寓楼,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搅拌过,不同年代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先生,”他忽然问:
“如果你错过了决定性证据最后的存在时机,如果因为技术限制或资源不足,你没能及时找到真相……你会责怪自己吗?”
年轻警察没有立即回答。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伊万诺夫祖父家的轮廓。安德烈慢慢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车内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风声。
“我父亲殉职的那个案子,至今没破。”安德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他在追捕一个银行抢劫犯时被枪杀,凶手从未被抓住,我母亲花了十年时间上诉要求重启调查,但证据不足,证人记忆模糊,最后不了了之。”
他转过头,看着伊万诺夫: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所有人——恨那个逍遥法外的凶手,恨没能破案的警察,恨这个不公的世界。然后有一天,我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他的日记。”
安德烈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皮质笔记本,递给伊万诺夫。
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伊万诺夫翻开本子,字迹工整,记录着日常,观察和思考,在最后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
“灯塔不因船只迷航,而停止发光。”
我们每个人的工作,就像是往黑暗的海洋中投下一块石头。
石头沉没,不会立刻改变海洋。
但如果我们都投下石头,如果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投下石头。
终有一天,海平面会因此改变。
伊万诺夫抚摸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个触感,这种皮革的气味,他在哪里接触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致蓝请大家收藏:(m.20xs.org)致蓝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