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接起：“丁书记。”
电话那头，丁金茂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劈头盖脸，怒火几乎要透过听筒烧过来：“肖北！你搞什么名堂！一个交通整顿，让你搞成全国瞩目的负面舆情！现在好了，中纪委督办函已经到省委了！责令省委、省纪委迅速彻查！彻查什么？彻查你肖北是不是无法无天，彻查你们玄商是不是烂透了！”
肖北握着话筒，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但声音依旧平稳：“丁书记，交通执法乱象是客观存在，整顿行动符合程序。关于网络上的不实言论……”
“我不听你解释！”丁金茂粗暴地打断，“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现在全省甚至全国都在看玄商的笑话！看我们江北的笑话！你肖北不是能耐大吗？不是原则性强吗？怎么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住，闹出这么大乱子！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必须给我摆平！摆不平，我第一个处理你！”
啪！电话被重重挂断。
忙音刺耳。
肖北刚放下丁金茂的电话，听筒还没凉透，手机又响了。
是马走日。
“肖北！”马走日的声音比丁金茂更冲，少了领导架子，多了老大哥的恨铁不成钢，“你小子是不是嫌官当得太稳了？啊？一个交通整顿，让你搞成全省的靶子！现在网上那些东西你看了吗？矛头全对着你，对着陈平安，对着曹恒印！省纪委这边压力有多大你知道吗？中纪委的督办函就在我桌上！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肖北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咆哮的间隙，才开口：“马书记，情况我清楚。执法乱象是事实，整顿没错。网上的，是有人带节奏。”
“带节奏？人家证据都拍你脸上了！那个协警王斌，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们搞的？是不是打击报复？”马走日语气急促。
“不是。”肖北回答得斩钉截铁，“王斌这个人，曹恒印去提人，亲眼看到他在进行刑讯。他也确实被解聘，但原因不止是被曹恒印撞到他刑讯，而是他长期违规参与案件审讯，长期对嫌疑人进行刑讯逼供，解聘程序合规，跟他是不是‘说了实话’没关系。有人拿他做文章。”
马走日那边沉默了几秒，喘气声粗重：“就算这样，现在舆论信吗？老百姓信吗？肖北，我告诉你，干工作不是光有原则就够的！你得讲方法，讲策略！现在火烧眉毛了，你赶紧想办法灭火！别让人把屎盆子扣实了！”
“我知道。”肖北声音低沉，“马书记，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个屁！”马走日骂了一句，语气到底软了点，“……需要省纪委这边怎么配合，你让陈平安直接找我。但是肖北，这次，你必须给我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再出纰漏，我第一个不答应！”
电话挂了。
肖北把手机扔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压力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丁金茂的震怒，马走日的焦灼，网络上滔天的恶意，还有暗处陈泽那双冰冷的眼睛。
他睁开眼，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边缘，这是他在巨大压力下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不能乱。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乱。
对方出招了，而且一招比一招狠。从模糊的谣言，到具体的“受害者”王斌，舆论阵地正在被一点点蚕食。陈泽这是要把他，连同他的班底，彻底钉在“特权腐败”、“打击报复”的耻辱柱上。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包山，声音紧绷：“肖市长，您快看抖音……又出事了。”
肖北点开包山发来的链接。
ID“司马有态度”的新视频。标题触目惊心：《实名举报！玄商市检察院领导滥用职权，迫害民营企业家！》
视频里，一个妆容精致但神色憔悴的中年女人，举着身份证，面对镜头泣不成声。
“我叫刘丽，我实名举报玄商市检察院的有关领导……他们滥用职权，罗织罪名，把我老公赵宏达抓了！宏达集团是我们夫妻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市值十几个亿，是江北省的头部地产公司……就因为我们不愿意低价出让机场项目核心区的地块，他们就打击报复！”
女人声泪俱下，控诉着“强征”、“巧取豪夺”、“资产被非法侵占”。她还放出了一段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画面晃动，是在某个办公场所，她情绪激动地对着几名穿着检察制服的人哭诉，对方表情严肃，似乎在解释什么，但视频剪辑得只留下她单方面的控诉和对方“冷漠”的画面。
视频已经有三十多万的点赞。
于此同时，一个认证为“北京正义律师事务所”的账号，发布了一段庭审录像剪辑。
这是一个在网络上很知名的律师事务所。
视频画面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普通话标准的律师正在慷慨陈词，引用着《刑法》、《土地管理法》等一系列法条，论证赵宏达的行为不构成犯罪，至少罪责很轻。但审判席上的法官多次打断律师发言，语气强硬：“请辩护人注意法庭纪律！”“辩护意见与本案无关！”“请直接陈述观点！”
最后，法官甚至直接说：“辩护人，你的意见合议庭已经听清楚了，不必再重复。”
视频结尾，贴出了判决书的部分截图。
红章醒目，判决结果与检察院的量刑建议高度一致，且是在法定幅度内顶格判处。
辩护律师提出的几乎所有辩护意见，后面都跟着“不予采纳”四个字。
这两段视频，像两颗重磅炸弹，在已经沸腾的舆论油锅里狠狠砸下。
几乎不需要任何引导，无数“福尔摩斯”般的网友立刻将这两件事与之前的“纪委领导干预司法”、“协警王斌被打击报复”串联起来。
新的分析视频和帖子如病毒般扩散。
“细思极恐！从纪委到检察院，这是一条完整的权力黑链！”
“玄商的天到底有多黑？民营企业家的命运算什么？”
“机场项目？强征土地？原来如此！一切都是为了政绩！”
“支持刘女士！严惩滥用职权的腐败分子！”
“中纪委在哪里？江北省委在哪里？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舆情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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