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问得太过突然。
秦昊天正陷在那些关于父母的柔软而潮湿的回忆里，猛然听到顾苒乐这话，像是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一把拽了出来，扔进了冷水里。
“什、什么？”他似是没听清楚，又像是听清楚了但没反应过来，有点茫然地看向顾苒乐。
那双眼睛里的温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刚才回忆时的柔软，此刻被困惑和茫然覆盖在上面，像一层薄雾罩在湖面上，模糊而混沌。
顾苒乐扭头与他对视。
在开口之前，她先笑了一下，“我问，你爸妈跟我是来自同一个世界吗？”
秦昊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只记得他们说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更具体的细节，“他们的那个世界，跟这里没什么两样。”
顾苒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的目光从秦昊天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排粗陶酒坛上，伸出手，指尖再次在那个坛口的红布边缘轻轻拂过。
“这坛白酒，”她有点没出息地舔了下嘴角，“我能打开尝尝吗？”
秦昊天一愣。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有点适应不了她这种跳脱的思维。
前一秒还在严肃地问他父母是否跟她来自同一个世界，表情凝重认真，下一秒就话锋一转，问能不能开酒。
不过好在，他也不是没有任何心理防备的。
在她办公室的那会儿，她的问题就是东一个西一个，毫无章法。
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可以，当然可以。”
他说着，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表情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的期待，“其实……我也想尝尝。”
说到这里，秦昊天再次陷入回忆。
这一次他没有掩饰，也没有试图把那些情绪收回去。
可能是因为这间地下室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忍不住想说话。
也可能是因为那排酒坛太沉默了，沉默到让人觉得如果不替它们说点什么，它们就会永远被遗忘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小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我总看我爸酿酒。他酿酒的时候特别专注，谁叫都不理，只有我凑过去的时候，他会用食指蘸一下坛子边上的酒液，然后点在我的舌尖上。一开始觉得好辣，辣得我直吐舌头，他还笑。后来可能是尝得多了，慢慢地就不觉得辣了，反而觉得有一种很特别的、说不出来的香。”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自从我爸妈被人带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喝过爸爸酿的酒。”
那年村子拆迁，老院子被推土机推平了，那棵埋酒的大槐树也没了。
院子里那些正在发酵的、已经酿好的、半成品的酒，全都被掩埋在了废墟和瓦砾之下，一样都没有留下。
唯一幸存下来的，就是埋在大槐树底下的这些酒。
是他特意挖出来的，那些埋在废墟下面的，其实他原本也有能力有机会转移，但他放弃了，觉得没必要。
如果爸妈能够回来，以后还愁没有新的酒？
如果他们真的回不来了，那些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
只是大槐树下的这些，他终究还是不舍得毁掉，所以最终还是特意挖了出来，挪到了安全的地方。
村里的新房子盖好后，他把酒转移到了这里，盼望着等父母回来，他结婚，再把这些酒搬出来，也算完成爸妈的一个心愿，也圆了自己这些年的等待。
这个念想，撑着他过了这么多年。
可今天，顾苒乐那句“你确定你父母还活着”，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吹了许多年的气球。
气球瘪了，里面的气散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橡胶皮，握在手里轻飘飘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能再总活在幻想中了。
顾苒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弯下腰，将刚才用手指叩过的那坛酒从最下面那一层小心翼翼地抱了出来。
坛子比她想象的要沉，陶壁粗粝而冰凉，抱在怀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手感。
她将它放在一旁的地上，蹲下身，开始撬封着坛口的黄泥。
黄泥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她用指甲沿着边缘一点一点地抠，碎屑簌簌地落在水泥地面上，扬起一阵细微的、带着酒糟味的尘土。
她抠得很耐心，不急不躁，像是在拆一件被精心包裹了很久的礼物。
秦昊天站在旁边，想帮忙，但他的左臂还吊着固定板，右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最终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动作。
坛口的黄泥被彻底清理干净后，顾苒乐抱起酒坛，放到了旁边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上。
她伸手小心打开了坛口的密封盖。
是一层用油纸和麻绳扎紧的盖子，她解开绳结，揭开油纸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的、带着点熟悉味道的酒香扑面而来。
是一种醇厚的、丰满的、像是有骨骼有血肉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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