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周崇文立刻瞪大了眼睛,他盯着云三娘辨认了片刻。
那张笑脸与记忆中某个灰头土脸的丫头渐渐重叠,他终于认了出来:“你……你……是大……”
“大丫”两个字尚未出口,他的嘴巴还张着,一道寒光便从斜刺里闪过,快得几乎肉眼难辨。
那一瞬间,周崇文只觉得舌尖一凉,随即铺天盖地的剧痛从口腔里炸开。
鲜血如同泉涌一般从他嘴里喷涌而出,两人低头看去,半截舌头落在地上,沾着尘土,似还在微微抽搐。
“啊——!”
惨叫声撕破了城门口的清晨。
周崇文捂住嘴,血从指缝间汩汩而下,染红了他的衣襟、枷锁,以及脚下的黄土。
而云三娘呢?
她虽然也很惊讶,但在鲜血飞溅过来的瞬间,便偏过了身子。
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半截舌头,云三娘有些嫌弃地道:“啧,脏了地。”
说完,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沈临秋,眉眼间浮上一层不解之意:“我竟是不知道阿秋还有这样的身手?方才那一手,连我都没瞧真切。”
沈临秋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出手割人舌头的不是她一般。
随后他伸手拉住云三娘的衣袖,将人往马车里引,一边温声道:“当日三娘要的是书吏,我便没有身手。可是跟随你在外,不仅要逗你开心,还要保护你的安全,有点功夫是最正常的。”
“总之,三娘希望我是什么样,我便是什么样的。”他低头看着云三娘,眼底是宠溺与温柔。
云三娘的嘴角弯了弯,抬手轻轻戳了一下沈临秋的胸口:“真是油嘴滑舌。”
沈临秋则是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跟三娘学的。”
两人在马车边上这般蜜里调油,旁若无人。
而周崇文已经痛得在地上打滚了。
他戴着枷锁,行动不便,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虫子一样在地上扭曲翻腾,鲜血指缝间不断渗出,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色痕迹。
押解的差役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嫌恶地看着满地血污。
周小海原本推着板车走在后面,听见哥哥的惨叫声,猛地抬起头来。
随后他三两步冲了过来,挡在周崇文身前,冲着云三娘怒吼:“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当众伤人?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押解的官差脸色一变,一把将周小海拽了回来,恶狠狠地道:“闭嘴吧!你不要命了,敢冲着那位吼!”
“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云三娘云大人!陛下的心尖尖!再嚷嚷,仔细你们周家上下全折在这儿!”
周小海愣住了,看着高高在上的云三娘——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云泥之别的意义。
云三娘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她伸手探入荷包,指尖捏出一把金瓜子。
“嗟。”云三娘随手一扬,金瓜子被抛撒出去,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有的滚进了血泊里,沾上了殷红的颜色,“拿着这把金瓜子,就当是我的赔偿。”
她看着周小海,笑意盈盈,语气却凉薄得像深冬的井水:“当然你也可以去告我故意伤人,我等着你。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你选一个,我都陪你走这一趟。”
周小海攥紧了拳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官差反应极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对着云三娘连连作揖:“云大人哪里伤人了?分明是这人对您不敬,冲撞了大人的车驾,大人没追究他全家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说完,他连忙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把散落的金瓜子一颗一颗捡起来,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捡到一半,大约是察觉到云三娘还没走,便不情不愿地分了一半,硬塞到周小海手里:“拿着,这是你哥哥半条舌头换来的。别不知足,寻常人家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些。”
周小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金瓜子,金灿灿的,上面还沾着尘土和血迹。
他的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掉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板车的方向——母亲周母半躺在板车上,妹妹周小兰趴在推车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周小海闭了闭眼,将那几颗金瓜子攥紧,虽然硌得掌心生疼,但他把还是金瓜子揣进怀里,没有再说一个字。
大约是怕周崇文就这么死在了城门口,官差到底还是拿出了一些伤药,掰开周崇文的嘴灌了下去。
周崇文被呛得剧烈咳嗽,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整个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两个官差合力把他拖上了囚车,像扔一袋烂肉一样扔在车板上。
周崇文蜷缩在囚车的角落里,嘴里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染红了身下的稻草。
“走!快走!”官差催促着,一行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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