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梦璇看见他是怎么从怀里摸出那几株药草,看见他是怎么仰起头,看见他是怎么把自己的眼皮撑开,看见他是怎么把毒汁挤进眼睛里,看见他是怎么从凳子上摔下去、蜷在地上、浑身发抖、把嘴唇咬出血来。她看见这一切,而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足以惊动旁人的声响。他不是不怕疼——他怕得要死,他痛得在地上打滚。但他更怕被人发现,更怕她发现。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见过很多奇怪的人——在民间行医这些年,她见过用自残来讹钱的无赖,见过用自残来发泄情绪的病人,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正常人会做这种事——给已经受伤的眼睛再挤一遍毒汁,只为了让眼睛晚几天好起来。
这不是自残,这是自虐。
杨梦璇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大笨蛋,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吧。
她没有走进去。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一个人在承受了巨大痛苦之后还在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如果这时候被戳穿,那种难堪比疼痛本身更伤人。所以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足够远的地方,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故意让自己的脚步声比平时更重一些。她的鞋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足够让屋里的人提前听到。她走到煎药房门前,抬起手,在打开的门框上轻轻敲了敲。
“龙公子,我来看看你煎药煎得怎么样了。”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是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有人正在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片刻之后,伯言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杨姑娘请进。”
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像是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杨梦璇推开门。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与方才不同的是,现在又多了一股新鲜的草汁的腥气。她没有去看墙角那些散落的白乳蓟残渣,也没有去看泥地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湿痕。她只是走到灶前,低头看着那三座灶上的陶罐。每一罐的火候都恰到好处——治风寒的那罐已经煮得浓稠,药汤呈现出深褐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鱼眼大的气泡;清洗创口的那罐刚烧开不久,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需要用文火慢慢熬;而最里面那罐去翳明目汤,火候控制得最精准——既没有煮过,也没有欠火,药汤保持着最适宜的淡绿色,清冽的薄荷味正从罐口袅袅升起,将整间屋子都熏得清凉了几分。
伯言依次指着每一座灶,他通过柴火的长度来推算时间——每座灶前的柴火都是他事先用膝盖折断的,每一根都折成差不多的长短,通过数柴火燃烧的根数来计算时间,这是他看不见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笨办法。
“这罐风寒药还有半炷香就能起罐了,柴火已经添到最后两根,等它们烧完就差不多了,中间这罐洗创药还需要再熬一刻钟,现在的火候刚刚好,不需要再添柴。里面那罐——就是杨姑娘给我配的那罐——已经煎好了,可以马上起罐。”
杨梦璇听着他有条不紊地报出每一罐药的状态,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这个人明明眼睛看不见,明明刚经历了一场剧痛,却能把自己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比许多眼睛看得见的人都要细致。她走到最里面那座灶前,伸手握住陶罐的把手,用一块粗布垫着,将陶罐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石台上。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伯言。伯言正半蹲半站地靠在灶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看起来随意而放松,如果不是他额头上还没干透的冷汗和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她几乎要以为他真的没事。
杨梦璇看着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今天感觉眼睛好些了吗?”
伯言的身体微微一僵。那一下僵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杨梦璇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他很快恢复了自然,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心虚,带着一种被人戳穿之前最后的侥幸。
“可能是杨姑娘配的药不太对,也可能是昨晚我又不小心用手揉了眼睛,总之,眼睛非但没有感觉好起来,反而恶化了一些——不过没关系,我想再多养几天应该就能好了。”
杨梦璇看着他。他撒谎的时候有一种独特的方式——会不自觉地把语速放慢,像是在背一段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他以为这样听起来更可信,但实际上,一个真正眼睛在好转的人,不会用这么详细的措辞来描述自己的病情。
“是...吗。”
杨梦璇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伯言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外面那锅粥煮得怎么样了?我刚才闻到米香了,应该是快好了吧,还有那些流民的药,风寒药起罐之后需要放凉才能喝,不能太烫,太烫会烫伤口舌,还有那个洗创用的药——杨姑娘你待会儿用的时候记得先试一下温度,用手背试,别用手指,手指的耐热度和伤口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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