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不用秦鸢再说，周围人哈哈大笑，嘘声四起。
有人奚落道：“你可真行，咱们大兴朝若是有个瘸子，是不是都不能说我大兴子民健步如飞？”
那人支吾道：“在下是认为南塘公子这么分辨吴楚两地，有些不妥当罢了。总有些例外之人之事不能概入。要说事关吴楚两地文章、风俗之不同，岂能如此随意？”
“胡搅蛮缠，我看你是个举人，那敢问你应试时是不是恰好只会这套卷？换个卷子你未必能成？”
有人也跟着犟了起来。
秦思远大声道：“诸位不必争论，此不过是白马非马之辩罢了。在这位仁兄眼中，白马不是马。”
众人都恍然点头：“的确如此。”
王子川身边人问：“啥叫白马非马？怎么听不懂呢？白马不是马，难道是骡子吗？这不是胡扯么？”
王子川摇摇头，小声解释：“以前有个赵国流行马瘟，秦国害怕被传染，就在函谷关禁止赵国的马入关。公孙龙骑了匹白马被关吏阻拦了，就狡辩说马是指形，白是指色，故而他骑的是白马不是马。关吏被说晕了就放了他入关。”
“这都行？”身边人睁大眼睛。
王子川道：“人家公孙龙是当时有名的大家，“离坚白”派的宗师、世间顶级辩士，还能说服不了一个小小关吏？孔圣人你知道吧，他的六世孙孔穿都未曾辩过公孙龙。”
身边人道：“读书人真是厉害，连这都能说通。”
王子川道：“你总觉得打打杀杀厉害。俗话说上士杀人使笔端，中士杀人用舌端，下士杀人怀石盘。这个怀里装着石盘杀人的就是你了！人家读书人动动嘴，动动笔，就能诛人九族、灭人国。苏秦三寸不烂之舌强于百万之师，你觉得你一个壮汉能打杀多少人？”
身边人忌惮地看了眼阁楼上瘦弱的男子，没再说话。
什么苏秦，什么上士，实在太远。
若是杀人放火，京城里兴许也能干上一票躲过五成兵马司的追捕，但百万雄师……还是算了。
这些读书人惹不起惹不起。
那嘴硬的书生还在勉力支吾：“荒唐，我怎会觉得白马不是马？”
秦思远突然笑道：“南塘公子说江南才子众多，我朝每七个进士就有一个出自江南，方才举了金陵为例，这位仁兄不服，想来因金陵虽是吴地，却是楚国修起来的城池，从东晋衣冠南渡之后便失了吴风。现便以吴国发祥之地无锡为例好了。”
众人安静了下来。
无锡是句吴国的发祥地，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虽然都讨厌那个书生无理强辩，但又都想让南塘公子多讲几句，因其言之有物，实在有趣。
王子川愣住了：“无锡他也熟悉？”
身边人道：“无锡就在江南，又是四码头，他去过也实属正常。”
无锡人都道：“南塘公子愿意说说我们无锡，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秦思远拱拱手，道：“太伯见其父周太王想要将王位传给三弟的儿子，便带着二弟一起从周往南行到梅里，也就是如今的无锡，在这里建句吴国，从此和当地土着一般断发文身，以示和中原束发戴冠之别，绝了继承之路，让出了王位，孔圣人多次赞赏太伯让位之心至诚，乃是至德。
太伯等人教化当地的百越土着建国。这段史书上都有记载，诸位都明白，在下也不细述。”
王子川点头。
身边人问：“这书生说的什么，断发文身就绝了继承之路？这太伯是长子，为何要带着弟弟离家出走？”
王子川忍不住轻笑道：“这个读书人都知道，无锡乃是太伯建国之地，当时是蛮荒水乡，当地的土着是百越人，因长期在水上生活，长发不便，所以断发。百越人崇拜龙蛟，在成人礼上要忍痛纹上龙鳞之类的图案，以求避免被水中的蛇蛟所伤。所以断发文身就是蛮夷的标志。”
身边人道：“他们断发文身也是入乡随俗罢了，为何就成了断绝继承？”
王子川叹口气：“这就是太伯的厉害之处了，也不枉孔圣人夸他至孝至德。他三弟的儿子也就是周文王被认为有明君之相，但他是嫡长子，按照礼法应当由他继承，于是他便带着二弟宣称为父亲求药，出走到了无锡建国。周处中原之地，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小心珍惜。太伯断发文身就等于自降为蛮夷之人，宣告自己不孝，失去了继承的资格。”
身边人道：“只怕他若是不走，小命不保？”
王子川冷笑道：“他们可是古人，你以为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当今么？太伯真心想要成全父亲的念想，但他父亲临终前依旧留下遗志要让他继承，太伯带着二弟赶回来奔丧时，三弟拿出了父亲留下的遗信让他继承，被他拒绝了。断发文身等于自降蛮夷，怎么还可能在束发戴冠的中原做王？”
身边人呆了一呆，叹道：“世上竟有这般的人物，那里像当今……”
剩下的话在王子川冷冰冰的眼神中消失了。
王子川飞快地扫了眼周围，接道：“你道是平常人家分家，兄弟之间为了一根绳，一棵树都要闹翻天么？”
身边人赔笑道：“都是俗人罢了，怎么能和古人相比。最后那太伯不也自建吴国了么，有志男儿何处不成？”
此时台上秦思远道：“无锡并不是常州府的附郭县，但位置绝佳，山明水秀，人文荟萃，多有一榜九进士，六科三解元的佳话。”
无锡人自豪地连连点头。
秦思远又道：“无锡进士多出大族，无锡秦家有四代进士，何家、稽家三代进士，其余叔侄兄弟均为进士者不胜枚举。是也不是？”
有无锡人笑道：“可不是么，就说那无锡秦家一家子就出了几十个进士，乃是江南名族之冠，不知秦举人可是无锡秦家的人？”
秦思远亦笑道：“无锡秦家是淮海先生、苏门四学士秦少游的子孙，乃是名门书阀，若论起来，和我这个秦可能五百年前是一家，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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