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尘这辈子经历过不少艰难时刻——战场上以一敌百、闭关时险些走火入魔、渡劫时被天雷劈得险些散架。但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船舱里的小灶台上，已经摆了五盘卖相各异的鱼。
第一盘鱼皮焦黑如炭，第二盘鱼肉碎成渣滓，第三盘半生不熟，第四盘倒是熟了但咸得发苦，第五盘勉强能看出是条鱼，但酱汁糊了满盘，像是被什么妖兽踩过一脚。
陌漓月靠在舱门边，手里捏着一颗梅子，看得津津有味
。每当他端出一盘失败品时，她都适时地发出一声饱含同情的“嗯”，然后继续安静地看下一轮。
墨九尘面无表情地站在灶台前，手中那把菜刀被他握出了墨剑的气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最后一条鲳鱼，又瞥了一眼旁边那本摊开的菜谱，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要不……还是你来？”
陌漓月笑着走过去，伸手把他手里的菜刀接过来，又把他往旁边推了推：“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她挽起袖子，熟练地刮鳞、去鳃、剖肚、冲洗，每一刀都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株灵草那样从容。然后她将鱼身划了几道花刀，抹上薄盐和姜汁，放进蒸锅里，盖上盖子，回身朝他扬了扬下巴：“等一炷香，多了就老了。”
墨九尘站在一旁，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没有说话。等蒸锅冒起白汽时，他把那五盘失败品默默地端到船尾，倒回了海里，又把灶台收拾干净。
陌漓月坐在小几旁，托着腮看他忙活，心里暗暗好笑——堂堂紫丹修士，炼器都能改阵法，偏偏蒸条鱼折了六回。
一炷香后，陌漓月揭开锅盖，白汽散去，盘中那条鲳鱼卧在浅色的酱汁里，鱼肉白嫩，姜丝碧绿，浇上一勺热油后滋滋作响。她将盘子端到小几上，又盛了两碗饭，把筷子递给墨九尘：“尝尝。”
墨九尘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他嚼了嚼，眉头微微一动，又夹了一块。
陌漓月也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汁水饱满，虽然跟秋娘的手艺没法比，但比她预想的好得多。
“还不错嘛。”她给自己又夹了一块，“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很有天赋。”
墨九尘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那句“第一次”的善意谎言，只是默默把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
饭后，海面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船头挂起了一盏防风灯，暖黄的光在甲板上铺开一小圈明亮。
陌漓月靠在船舷边消食，海风比白天凉了几分，带着潮水涨落的气息。她闭着眼，习惯性地将神识沉入海底。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
“墨七！蟹笼！快拉！”
墨九尘正在船尾整理渔网，听见她这一声带着明显兴奋的喊叫，立刻丢下手中的网绳，走到船舷边。
陌漓月已经灵巧地翻身起来，踩在船侧的踏板上，手中牵着连着三只蟹笼的绳索，用力向上一提。
绳索那头传来沉甸甸的坠感，明显比下笼时重了不止一倍。墨九尘伸手接过绳索，稳而有力地向上拉拽。
绳索一节节从海水中被提起，水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随着绳索的晃动洒落在甲板上。
第一只蟹笼露出水面时，陌漓月忍不住笑出了声。
笼子里满满当当挤着大大小小上百只螃蟹，青褐色的蟹壳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张牙舞爪地攀在笼壁上，有几只个头大到她的双手都围不住。
除了螃蟹，笼底还窝着几条不知名的海鱼和几只肥硕的海螺，挤挤挨挨地将笼子塞了个严严实实。
“大丰收大丰收！”陌漓月蹲在甲板上，看着墨九尘将蟹笼提上船舷，那架势活像是在看一箱刚挖出来的宝藏。
第二只笼子比第一只更沉，里面不仅有蟹，还有一条足有两尺长的红斑石斑，正在笼底奋力甩尾，将几只小螃蟹撞得东倒西歪。
第三只笼子也不遑多让，两只体型格外庞大的青蟹占据了笼子大半空间，蟹钳粗壮，一看就知道是这一带海底的“话事者”。
三只蟹笼全部收上甲板后，陌漓月盘腿坐在那些张牙舞爪的海货中间，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它们的成色，越看越满意。
她将那几只特别大的螃蟹单独挑出来，打算今晚先养在船舱的水桶里，明天再慢慢收拾。
其余的活蟹活鱼被她熟练地分拣，一部分收进储物戒指，一部分悄悄渡进空间的海域里。
墨九尘蹲在旁边帮忙，一只不安分的螃蟹趁他低头时夹住了他的袖口，他面无表情地弹了一下蟹钳，那螃蟹便老实松了钳子，缩回了笼底。
陌漓月正把最后一只海螺丢进储物戒指里，抬头撞见他弹蟹钳的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墨九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只夹过他袖口的螃蟹单独拎出来，放进了水箱里——大约是觉得它有胆量，值得多活两天。
海上夜风渐凉，船头的灯笼将甲板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海潮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陌漓月拍拍手上的水渍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储物戒指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排大木桶，再看了一眼坐在蟹笼旁整理渔具的墨九尘。
忽然，陌漓月唇角弯起一抹浅笑，眼底漾开细碎的光：“这一趟出海，倒比预想的有意思得多。”
海上的风愈发轻柔，似母亲的手抚过发梢，一圈圈涟漪从船尾荡开，将漆黑的海面揉碎成流动的星河。
二人合力将甲板清理干净，搬出两把雕着云纹的躺椅，陌漓月刚要躺下，却被墨九尘伸手拦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碟晶莹剔透的灵果，果皮泛着珍珠般的柔光，果香清冽，似带着深海特有的幽凉。
“尝尝？”他将最饱满的一颗灵果递到陌漓月唇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角，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陌漓月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仿佛吞下了一汪深海月华。
海风掠过，灯笼的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陌漓月忽然觉得，这寂静的海上夜航，竟比任何热闹的聚会有趣。
她侧头看向墨九尘，见他耳根泛起一抹极淡的绯红，在夜色中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可能所有的相爱，都需要表达。不然总有一方觉得不过是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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