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定凯顺势表态道:“市长说得对。领导责任不追究，纪律就没有威慑力。粟敏一个机要室主任，出了问题要追刑责。曲建平作为分管领导、主管领导，是第一责任人。他负不了直接责任，起码要负领导责任。这个口子，不开不行啊。”
唐瑞林没有直接表扬马定凯，但也没有制止他。他只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伸向那盘牛肉，夹了一片，手腕转了一下，把肉对折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的油脂在嘴唇上泛着光。他嚼完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漱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赖传鹏。
“定丰县尽快拿意见，不要等市里催嘛。”
“是是是，市长说得有道理。” 赖传鹏连忙应下来，语速比刚才快了很多。他一边应声，一边起身用公筷夹了一大块甲鱼裙边放进许红梅面前的小碟里，“我们下周就上会讨论，按照市长的指示办。”
许红梅低声说了两句谢谢，
赖传鹏虽然没搞懂唐瑞林为什么让许红梅把孩子抱进来，但是能让许红梅抱着孩子坐进这一桌，显然是对许红梅和孩子高看了一眼。
唐瑞林看着这一切，没多说什么。他转过来看着许红梅怀里的孩子，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自然而慈爱，眼角的皱纹舒服地堆起来，和刚才谈公事时完全是两副面孔。他伸出手臂。
“来，把孩子给我抱抱。”
许红梅把孩子递过去。唐瑞林接过来，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托着屁股，姿势十分生疏，满脸的慈爱却藏不住。孩子在他怀里哼了一声，他连忙把孩子往胸口上贴了贴，嘴里发出哦哦的轻哄声，身子左右慢慢晃着。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一下。
赖传鹏笑着举起杯子。
“市长，您这就是爱民如子啊。您抱孩子的架势，天生当慈父的料，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头一回抱我们家闺女，差点给掉地上呢。”
席上的人都笑了，唐瑞林也笑了，把孩子还给许红梅。他端起酒杯，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扫过圆桌上每一张脸，随后开口，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传鹏县长是明白人。咱们今天不光是修了祖坟，祖坟修好了，规矩也得立起来。”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手腕十分平稳。
“从上到下，都要讲规矩。”
他说 “规矩” 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没有停留于任何人，但整桌人都清楚他的意指。赖传鹏的筷子骤然停住，马定凯低下头夹菜，刘洪峰把酒杯凑到嘴边，又轻轻放下。
九月二十七日，距离唐瑞林修祖坟已经过了三天，县纪委已经在和市监察局对接，提交了掌握的外围资料，已经能够初步判定，粟敏存在脱岗的情况，一个上午基本上就没在机要室。
这倒也是养成了习惯，机要室平时倒是事情也不多，很多文件也没有这么急。
粟敏一早就到了办公室。机要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铁门、铁窗、铁柜子，整间屋子如同一个密闭的保险箱。她拿钥匙开门，把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随后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那台灰白色的电传机怔怔发呆。电传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双始终不会闭合的眼睛。
局纪委的干部送来了一份文件，内容为上午九点到县纪委谈话室，就 电传延误事件接受组织问话。
她拿起通知单仔细看了一遍，缓缓放回桌面，一拍桌子，将通知捏出两道浅浅的褶子。
接着，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曲建平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顺利接通。
“建平，县纪委通知我去谈话了。”
电话那头，曲建平的声音倒是格外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放心吧，不是什么大问题，纪委那边昨天我刚一起吃了饭。如果事态严重，会直接带你去纪委报到接受调查，不会只发通知的。”
粟敏攥紧话筒:“我有点害怕。”
“不用怕，有我在嘛！” 曲建平声调不高，字字沉稳有力，“我都安排好了。你现在立刻去秦川的办公室，去晚了就没用了。”
粟敏的嘴唇微微哆嗦，一时不敢说话。
“粟敏？”
“我……”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想起这几晚曲建平在她耳边说的话，让她搞臭秦川。彼时她以为这是唯一的出路，可天亮之后，危机真正落到自己头上，这条路陡然变成了摇晃难行的独木桥，步步惊心呢。
“你听我说。” 曲建平语气里没有半分示弱，反倒透着极强的压迫感，“你现在一旦被纪委查实问题，下一步就是移交司法机关。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考虑。你要是进去了，谁来照顾他呢？”
粟敏握着话筒，默然不语。窗外传来院子里吉普车的启动声，引擎轰鸣两声，渐渐远去。
“建平，我还是觉得……”
“粟敏！” 曲建平厉声打断她，“你打算坐以待毙吗？就算你不去招惹他，他也不会放过你。纪委先查你脱岗问题，下一步就会追责你玩忽职守。你想想裴晓可的案子，两条人命、三十万的公款损失、所有账都会算在你头上。你是想体面翻盘，还是想身陷囹圄，等着被他彻查到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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