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楚宁从灶房端了热水出来，用的正是陈皮卡着饭点儿做好的竹杯。
楚宁走得很慢，很慢，到了院中有月光的地方，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热气升腾，水面是晃的，自己脸也一荡漾起层层皱波，楚宁静静的等待着水面平静。
倒影也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惨白一片，堪比月光。
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有光在晃动。
一时之间，楚宁有些分不清，杯中水面倒映出的，究竟是天上的星子还是自己的眼眸。
楚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对着水面上面那个影子笑了一下。
水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下，眉眼弯弯。
“在看什么呢？”齐铁嘴从灶房断墙后探出半个身子询问。
楚宁抬手，将杯子往高举，让齐铁嘴看清。
因着这个的动作，杯中那个“笑”着的楚宁便散开消失了。
“喝水呐~”
声音里透着欢快。
水还烫，楚宁小口小口抿着，热流从喉咙一路暖了全身。
夜里几人围坐在火堆旁，楚宁头顶一重，愣了一下看向二月红含着笑意的双眼。
那双眼中有楚宁自己的样子——戴着草环的自己。
那是二月红白天在他们几人追逐的时候，拿溪边又细又韧的长叶子编的。
楚宁抬手轻轻取下，指尖细细抚过植物微凉的触感，一刹那，心也随着指尖的滑动而疯狂跳动。
火堆里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蹦起来又落下，落进灰烬里一暗又一红。
齐铁嘴靠在墙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以头抢墙尔。
张副官从齐铁嘴背后不经意路过，抬手扶住齐铁嘴的后脑勺，就势坐在了旁边，让齐铁嘴有了一个支点。
陈皮靠在一边擦拭自己的短刃，安静地看着那边楚宁亮起来了的神情。
“啧，真好哄。”
嘴角勾起，轻嘲的声音融于月色，听到的人只有陈皮自己。
二月红朝楚宁招了招手，楚宁便乖乖挪过去了一些。
一朵小野花出现在二月红指尖，被二月红将草梗处嵌在了草环的接口位置。
流露出满意的神色，抬手将草环又轻轻放在了楚宁头顶，不大不小，正好圈住发顶。
野花的黄色小瓣儿轻蹭着楚宁的额发，痒痒的。
“为什么要戴这个？”楚宁想抬手去摸。
“好看。”二月红轻轻拉住楚宁的手，“别动，歪了。”
楚宁就没动，于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头顶一个草编的环，嵌着一朵小小的黄色野花。
火光照着楚宁的侧脸，把那翘起的嘴角映衬得愈发分明。
楚宁坐了一会儿，忽然歪过头去问，“我戴着好看吗？”
二月红看了楚宁一眼，火光在眼底晃了一晃。
“好看。”
陈皮紧跟着点头，就连那边睡得不清醒的齐铁嘴，梦中都在跟着队伍嗯了一声。
惹得张副官讶然垂眸，却见这人口水都快滴洇湿自己整个肩头了。
楚宁低头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很浅，可眉眼却全都舒展开了，像水面上慢慢荡开的涟漪。
一圈一圈，将拧着内心的那些不安彷徨与纠结……种种生了厌弃的情绪，一点一点的荡平了。
楚宁还是没忍住，抬手去碰了头顶的草环，小心翼翼，指尖从那朵野花的边缘轻轻擦过。
软软的，凉凉的。
于是楚宁将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不再直挺得坐着了。
而是后背放松就那么自然的微微驼着，缩在火光旁边，像一棵冬过春生正在抽芽舒展的植物。
仿佛与头顶的枝条融为了一体。
夜是静的，火是亮的，楚宁也迎来了属于他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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