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一走出琼林的时候，没有人阻拦他。
就像以前千百次走出琼林时一样，他完成任务，独自走出琼林。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在意他做了什么，要到哪里去。
高寒地区漫长的冬天似乎在不经意间终于逝去，换上了更寒冷的迟到的春天。他少见地感觉到了寒冷，也许是重新织补的身体品控不如原先，也许只是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他仍然不知道罗奇究竟是怎么把他的命抢回来的，想必也是拼了命了。
他在距离琼林最近的人类小镇停留，找了一间咖啡店坐下来试着用手机跟罗奇联系。这里有很多琼林的眼线，不过就算走得再远一点也没有多大用处，他相信有人在跟踪他。琼林搞的这一套，无非外松内紧。
消除相关人员的记忆，是一项任务完成以后的收尾工作。现在整个琼林就在假装任务完成，全员回岗，无关人等记忆消除。但现在这个任务当然没有完成，被消除记忆的人也过多了。
他靠在咖啡店的沙发里，这个样子会让他疲态毕现，看起来虚弱可欺。就像草原上一只受了伤行将报废的狮子，论年纪还很年轻，可是生命周期已经走到了最后阶段。他没有遮掩，也没有力气和心力再遮掩。
咖啡店的爵士乐歌单舒缓地流淌到了第二遍，他打出去的电话没有接通，等的电话和微信也没有来到。他陷入在沙发的软垫中，半垂着眼望着天花板，安静地等着，放空地听着呢喃着摇晃的音乐。
当人类的小镇陷入沉睡的时候，仍然没有人联系他。咖啡店早就关门了，他仍然半躺在咖啡店的沙发里。一直到天亮，一直到人类的小镇再一次苏醒。杜正一走出了咖啡店，他确信罗奇选择了保持静默。
他试着找到了联系关歆月父亲的方法，关歆月的父亲在电话里问他，关歆月是谁？
他挂断了电话。
他在名单上划掉了这一项。他的名单上剩下的是需要当面见的对象，排在最前面的就是乌苏。但这不是他马上就能见到的人，而一旦他开始试图跟巫山的人联系，就会刺激监视着他的人，他可能走不到见到人的那一步。
他找不到任何人商量或是推演发生过的事，所有人都忘了。其实这不过就是他过去生活和工作的常态，只是以前他不觉得他的世界这么安静。
他再一次打开手机里录制的视频——“哥，我必须要走了。我得带着关歆月走，他们不会放过她的。我也不能见……见你老师，他马上就要来了。”
这里面包含了几个简短的信息：1.陷入危险的人是关歆月；2.罗奇不能见裴枢；3.裴枢亲自到场了，或者说罗奇认为裴枢马上就要进场。
也许还有一点，以他对罗奇的了解，他断开的那句话是为了忍住一句骂人话。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罗奇一直对裴枢有一种古怪的态度。每次都是先对裴枢不以为然，见缝插针地暗示裴枢可疑，再认为他自己犯了一些疏不间亲的忌讳，委婉地往回找一找余地。
他知道罗奇对裴枢有些朦胧的敌意，他并不介意这些，他不会要求别人必须尊重或者喜欢他的老师，罗奇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保留自己的意见。罗奇是个柔和的人，他在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还想要大骂裴枢，就说明他最终找到了一些做实猜测的证据。
他知道他不能见裴枢，他还知道裴枢必定会赶来。
当然，裴枢最终确实来了。否则麻江不会失忆。能在战斗法师就在身边的情况下，还能使麻江失忆的人，除了裴枢以外，只有小丑鱼和罗奇。
小丑鱼不会做这样的事，他唯恐天下不乱。罗奇不会做这样的事，因为他信任麻江，他不会在朋友的记忆里抹掉自己的存在。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裴枢，裴枢违规地执行了任务完成条例，违规地提高了保密层级。
如果再仔细分析罗奇的话，罗奇说关歆月陷入危险，但没有说自己陷入危险。对于他自己，他说的是，他不能见裴枢。
一个人类女孩，陷入了琼林不会放过她的危险。
一个初生的意念大法师，对世间最强大的意念法师王不见王。哪怕他们不久前就见过面，相安无事。
他反复看着这段简短的视频，在开始说话前的那瞬间，罗奇在一片混乱中咬牙切齿地骂人。罗奇不会这样对敌人，他知道对敌人的愤怒毫无意义，他现在也不会被敌人激怒到这种程度。
如果前后联系起来，他有很大的可能是在对关歆月发脾气。关歆月做了什么，做了什么罗奇极不赞同的事。这件事大到连罗奇都无法阻止，罗奇知道这件事会导致关歆月陷入危险，也许是无法回头的处境。他必须要马上带走关歆月，来保住她的命。
人类是有极小的可能从封印之地获得武器，反过来攻击法师。但那通常需要时间来认识和学习使用。当时关歆月确实有些异常，他看出来了，但她应当全程都在麻江的看顾下，她没有时间。
既然想不出关歆月使用的方法，只好先将这一部分视为黑盒，关歆月通过无意拾得的方法达成了一个目标。
关歆月的目标是什么？她的目标再清晰不过了，找到她姐姐陆歆辰，以及让害死她家人的凶手付出代价。这是她离赵教主和焚莲者距离最近，也是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杜正一几乎可以肯定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实现她的目标。
关歆月只是一个人类女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是怎么做到的？
但紧接着一个他一直回避的念头突然生了出来，直接下手杀死她家人的人，其实应当是小丑鱼，不是吗？
一阵窒息感勒在他的胸口，他用最快的速度返回琼林，径直去查询琼林最近的收监记录。
记录一片空白，没有任何焚莲者被送进去。一个都没抓住吗？还是根本没有人可抓？
他有一个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结论，也许在罗奇将他们所有人带出来的之前或者之后，关歆月动手杀死了所有焚莲者。
也许对于裴枢来说，这是自幼年罗奇从意念法师名单里逃逸出去以后，第二个重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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