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调度失当,坐视贼大。黑山五部本是流寇,各自为战,皇甫嵩总督冀州军事,不能分而击之,反令褚飞燕、杨凤、张牛角诸部合流,贼势愈盛。朝野皆言,将军有养寇自重之嫌,平叛是假,借贼养威是真。”
“其三,私相交通,把持兵权。前右中郎将卢植,去岁坐视张角坐大,以怠慢军情论罪,槛车征还;此番再起用,仍与皇甫嵩互通声气,二人共掌北军旧部,士卒但知有将军,不知有朝廷。北军出征近岁,将帅私恩过重,恐生尾大不掉之患。”
他顿了顿,语气略缓,将最后一句轻轻抛出:“再者,魏郡太守孙原,一郡之守,本无专征之权,越境掌兵,救援迁延,致主帅身陷重围,亦难辞其咎。”
话音落时,奏疏恰好翻到最末一片竹简。赵忠收了奏疏,持笏躬身,静立殿中。话已说尽,罪名已列,余下的,便是朝堂公议,天子圣断。他不急,他知道有人会接。
果然,话音未落多久,张让便徐徐起身。他袖手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淡,仿佛说的不是军国重事,只是寻常闲话:
“赵常侍所言,老成谋国。”他声音比赵忠更沉些,语速更慢,字字都敲在人心上,“去岁卢植平黄巾,便以‘怠慢军情’被槛车征还,天下皆知其过。如今皇甫嵩重蹈覆辙,可见这班久掌兵权的老将,总觉得军功可以抵国法。”
他抬眼,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御座方向,语气轻描淡写,却戳中最要紧的一处:“北军是朝廷的北军,不是谁家的部曲。自去岁出征,统兵近岁,远在河北,兵将只认将令,不认朝旨。再不整肃,日后只怕更难节制。臣以为,当借此事整饬军纪,收回兵权,另择贤能代之,方为社稷之福。”
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摆事实、列罪名,一个拔高度、说隐患,把“养寇自重”“把持兵权”的帽子,稳稳扣在了皇甫嵩与卢植头上。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案而起,可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向军功集团的要害,也扎向天子心底最深的忌惮。
太尉袁隗随即直起身。他年岁已高,动作却稳,三梁进贤冠纹丝不动,垂在身前的紫绶随着他躬身的弧度微微晃动,金印撞在鞶囊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他身为三公之首,说话素来持重,句句都扣着朝章典制,公允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老臣附议。”他声音沉缓,像古钟闷响,“军法者,国之柱石。有功则赏,有败则罚,方能服三军之心,立朝廷之威。皇甫嵩身为主帅,战败之责,无可推卸;卢植先已免职,此番当追加处置,以儆效尤,昭示军法之公。”
他略一停顿,语气稍缓,留出几分余地:“至于孙原,一郡太守,本无专征之权,越境赴援本是忠义,然救援不力,亦当薄惩。罚俸示警即可,也算朝廷存一分体面,全其勤王之心。”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坐实了皇甫嵩的战败之罪,顺理成章削去兵权;又对孙原从轻发落,卖了地方郡守一个情面;从头到尾都站在朝廷法度的立场上,半点世家私心都瞧不出来。可殿中谁人不知,袁氏四世三公,最忌武将坐大,削去皇甫嵩的北军兵权,最合世家集团的心意。
何进坐在班首,手指摩挲着腰间虎头玉带钩的兽首,鎏金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未觉。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算:皇甫嵩威望太高,自平黄巾后声名日隆,久掌北军,若是一直留在冀州,自己这个大将军始终被压一头;可若是兵权落到董重手里,那董重是董太后的族人,素来与何皇后不睦,更是自己的对头。两边都不是心腹,哪边掌权都不算好。
沉吟片刻,他才躬身开口,语气模棱两可,听着公允,实则两边都不得罪:“陛下,整肃军纪固是应当。只是皇甫公去岁平黄巾、定广宗,于社稷有大功。如今黑山未平,临阵易帅,恐军心浮动。还望陛下念其旧劳,从轻发落。”
一句“从轻发落”,先坐实了“有罪”的前提;又提“旧劳”,卖了功臣集团一个虚情。进可攻退可守,哪边都落不下埋怨。话说完,他微微抬眼,用余光扫了御座一眼,见天子神色未变,才稍稍放下心,指尖却仍扣着玉带钩,不曾松开。
殿内一时安静,只剩博山炉的香烟缓缓升腾。宦官发难,世家定调,大将军骑墙,三方合力,调子已经定了大半。旁人再开口,也不过是添些砖瓦。
就在此时,杨赐猛地直起身。
他动作不算快,却带着一股决然的力道,两梁冠下的须发微微颤动,手里那卷用青绢裹着的竹简,被他抱在臂弯,沉甸甸的。他跨步出班,朝服的下摆扫过地砖,带起一阵轻风。行至殿中,他躬身行礼,腰杆却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撞在殿壁上,带着金石之音:
“陛下,臣以为不可!”
满殿目光都聚了过来。杨赐浑然不觉,只抬手展开臂间竹简,竹片哗哗展开,是皇甫嵩自去岁以来的平叛功状,每一片都记着战功、斩获、克复郡县,竹片边缘被手指磨得发亮,是翻检了无数遍的旧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流华录请大家收藏:(m.20xs.org)流华录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