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嵩持节以来,平广宗、下曲阳,灭黄巾主力,斩张梁、张宝,威震河北。黄巾百万之众,一朝溃散,全赖其用兵持重,调度有方。”他抬眼直视御座,目光坦荡,“此番黑山贼势大,五部合流十余万,盘踞山谷,地利尽占。皇甫公以数万疲兵拒之,先胜后挫,乃兵家之常,何谈‘调度失当’?”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扫过赵忠、张让方向,却不点名,只对着天子道:“卢植公刚正忠直,去岁平黄巾,围广宗数月,破贼在即,只因不肯贿赂阉宦,便被诬以怠慢,槛车征还,天下有目共睹,士人无不寒心。如今再起用,不过数月,便又追加罪责,臣恐天下忠臣义士,自此不敢复为朝廷所用!”
“陛下!”他提高了声音,须发皆张,却不失礼数,躬身再拜,“黑山未平,贼寇犹在,先撤大将,自毁长城。臣恐冀州局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临阵换帅,兵家大忌,还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崔烈亦欠身出列,沉声道:“杨尚书所言有理。冀州新败,百姓流离,军心浮动,此时易帅,恐生哗变。当务之急是增补粮草,整饬兵马,而非追责将帅。”
张温接着道:“黑山贼盘踞太行山谷,易守难攻,非朝夕可平。朝廷当予前方将帅便宜之权,不宜遥制。遥制则败,古有明训。”
刘虞亦颔首,语气恳切:“臣在幽州,素知皇甫公用兵持重,爱护士卒,绝非贪功冒进之人。南谷之困,实乃贼众我寡,又被数路合围,非战之罪。还请陛下明察。”
九卿接连开口,各陈己见。殿内一时议论声起,却都克制守礼,无人疾言厉色,无人拍案争吵。各方言辞交锋,都裹在朝章典故、军情法度里,刀光剑影藏在平缓语调之下,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有人言“法不阿贵,将帅犯法,与庶民同罪”,持论严苛;有人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予便宜”,主宽宥。两边各执一词,都引经据典,都占着几分道理。殿侧的尚书郎执笔落简,沙沙的声响混在话音里,将朝堂争辩一字一句记下来,存入档案。
刘宏始终靠在御座凭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枚玄玉璧,玉璧上的谷纹蹭过指腹,凉丝丝的。他眼皮半垂,像在神游,可殿内每一个人的神色、每一句措辞、每一次躬身抬头的幅度,都分毫毕现地落进他眼里。
他心里早有定算。
自去岁黄巾起事,皇甫嵩功高震主,北军随其转战岁余,兵将只知将帅不知朝廷,早已是他心头一根刺。卢植与党人牵连过深,士林声望太重,也早该彻底清出朝堂。借着这场败局收兵权,顺势换上董重,既削了军功集团的势力,又能用董重分何进的兵权,让外戚之间互相制衡,皇权便可稳坐钓鱼台。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至于战败之责,真也好假也罢,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借着这个由头,完成朝堂权力的重新排布。
他指尖的玉璧转了一圈又一圈,听着阶下的争辩,神色始终平淡。直到殿内声息渐平,两边都辩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停了指尖的动作,抬眼扫过阶下群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所有人都等着天子的最终决断。
刘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殿中每一个角落:
“皇甫嵩调度无方,致有南谷之败,免去左车骑将军职,收回节杖兵权,即日回京听勘。”
第一句落下,殿内无人作声。赵忠垂着眼,指尖微不可察地松了松;袁隗微微颔首,朝笏贴得更紧了些;杨赐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是没再开口争辩。
天子继续道,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前中郎将卢植,起用无功,贬为庶人,遣归乡里,终身不叙。”
卢植终究是彻底贬了。殿内的士大夫们神色都黯了几分,却无人再出言抗辩——天子已经退了一步,没治重罪,只贬为庶人,再争,反倒会触怒天颜,适得其反。
“魏郡太守孙原,救援迟缓,罚俸半年,留营戴罪立功。”
这一句最轻,算是各方面子都给了。孙原本就是边缘人物,罚俸半年,既示惩戒,又不伤根本,也全了他赴援的忠义之心。
稍作停顿,刘宏目光扫过何进,见他下颌线绷紧,腮帮子微微动了动,显然在强忍着情绪。天子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抛出第二道旨意,也是今日朝会最关键的一笔:
“以骠骑将军董重,行大将军事,领北军五校即刻北上,总督冀州平叛诸军事。东中郎将董卓、右车骑将军朱儁、护乌丸校尉宗员、长水校尉袁术、骑都尉曹操,及魏郡孙原部,悉受董重节制。”
旨意宣罢,殿内落针可闻。
香烟袅袅,从博山炉里飘出来,在御座前凝成一层薄雾,遮得天子面容愈发模糊。阶下群臣各怀心思,神色各异,却都强自镇定,无人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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