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万木寂然,千里林涛尽数哑声。
方才还席卷整座山林的狂风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铁钳死死扼住咽喉。
天地间游离的灵气齐齐悬停在枝桠、草叶与青石缝隙之间,流转彻底断绝。
整片山林被一股浸透血色、宁死不屈的煞气牢牢镇压。
漫天飞舞的枯叶、纷扬草絮、浮尘微粒在半空中定格一瞬,随即轰然崩碎,化作无数细碎尘烟四散飘荡。
杨天赐体内溢出的凛冽气劲如无形寒刃横扫八方,周遭万物尽皆碾为齑粉。
偌大山林之中,唯剩他一道孤影傲立,独对苍茫天地。
他身形清瘦,一身粗布衣衫历经五年亡命蛰伏、连番追杀,早已破败不堪,满是磨损裂痕,边角撕裂卷起,沾染深山泥垢与陈年血渍。
可此刻,那五年来为苟活而刻意佝偻、压低的脊背,已然挺得笔直如出鞘战枪,再无半分畏缩躲闪的卑微,不见一丝苟且求生的狼狈。
五年藏锋,五年卧薪,五年吞血忍辱,苟全性命。
整整五年,杨天赐身负灭门血仇孤身漂泊。
他强行压抑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气,敛去一身凌厉锋芒,藏匿于荒谷深山,刻意避开大宗门活动地界,将蚀骨恨意死死封入神魂最深处。
他伪装怯懦庸碌,一副被灭门惨祸吓破胆的模样,任由龙慕风光无限,任由血海深仇在岁月冲刷中渐渐被人遗忘。
无人知晓,无数个深夜梦回,他总被族人惨死的画面惊醒,冷汗湿透衣衫,十指攥紧至血肉模糊;
无人知晓,他曾躲进绝境幽谷,三日滴水未进,仅靠野草树皮续命,只为保住这条残命,等待复仇之日。
所有伪装、所有隐忍、所有低头退让,皆为蛰伏,只为今朝撕破假面,浴血赴仇。
此刻,层层伪装寸寸碎裂,五年压抑的恨意轰然爆发。
少年原本澄澈的眼眸,已被浓稠猩红彻底吞噬,瞳仁血光翻涌,年少青涩荡然无存,只剩下遍历生死的沧桑、刻入骨髓的怨毒,以及玉石俱焚的疯狂与冷冽。
他周身升腾的煞气不同于修士磅礴璀璨的灵力,没有惊天异象,却扎根神魂、镌刻骨血,阴寒刺骨,决绝无双。
缕缕血色煞气缠绕周身,切割空气发出细密尖锐的嗤嗤裂响,一层层向外扩散,压得整片山林屏息,天地死寂。
自此刻起,世间再无那个隐忍怯懦、惶惶求生的杨家遗孤。
只剩一身煞气、一心杀念,只为复仇而活的孤绝复仇者——杨天赐。
身侧,相伴五载的黄金狮子缓缓低下高昂的兽首,鎏金竖瞳微微震颤,收起平日睥睨万兽的桀骜,金色鬃毛垂落,强横兽王威压尽数收敛,眼底唯有肃穆与共情,满是追随之意。
五年来,它一路伴他颠沛流离,见证他所有的隐忍与煎熬。
它见过他为避追杀,藏身幽谷数日无食无水,硬扛刺骨饥寒;
它见过他混迹坊市人群,远远望见龙慕与姬、黄两家子弟耀武扬威,双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鲜血直流,却仍死死克制冲上去厮杀的冲动;
它见过无数个深夜,青年独坐冰冷青石,反复摩挲那柄布满缺口的祖传断剑,遥望昔日故土,无声垂泪,独自疗愈身心创伤。
从前它不解,这般气血峥嵘、傲骨天成的青年,为何甘愿低头五年,忍尽屈辱。
直至此刻,它终于彻悟。
不是懦弱,不是无力反抗。
潜龙沉渊,只为一朝腾霄;五年藏刃,只为致命一击。
他早已舍弃安稳修行之路,抛却长生不朽的缥缈前程,看淡世间功名利禄。
往后余生,万物皆空,神魂骨血之中,唯有一个字——仇。
低沉厚重的狮吼自黄金狮子胸腔闷震而出,声不震群山,却饱含赤诚不渝的追随之心。
它猛然抬头,鎏金鬃毛无风狂舞,沉寂已久的兽王威压再度浩荡铺开,稳稳护住杨天赐周身,隔绝山间寒凉与无边孤寂。
五年相伴蛰伏,余生誓死同行。
他要踏平仇家山门,清算血债,它便为他劈开前路阻碍,血战八方;
他要以残命搏杀,不惜身死道消,它便陪他共赴修罗,生死不离。
杨天赐缓缓抬眸,猩红锐利的目光穿透层层林海云雾,遥遥锁定东土腹地那片权贵盘踞、繁华奢靡的疆域。
那里,是屠戮杨家的元凶盘踞之所,是他杨家族人埋骨的伤心地,是他五年来日夜恨彻神魂的方向。
他嗓音沙哑粗糙,浸透五年血泪磨砺,每一字都似碎裂金石,在死寂山林中沉沉回荡,震彻四方:“龙慕,你一夜屠尽我杨家满门,你断我杨家传承,毁我杨家基业,灭我杨家香火!”
“今日,我杨天赐于此立下血誓!”
“不求天道公道,不借宗门庇护,不盼世人怜悯,不等苍生伸张!”
“我仅凭这一身伤痕残躯,仅剩的微薄性命!以余生为刃,以骨血为锋,以神魂为祭!”
“从此踏遍九天十地,纵横万千修行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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