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秦栋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刚落到院墙后面，西边天空泛着一层浅橘色的光。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小荷蹲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往本子上抄什么。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小荷在抄那本新版教材里的电路图，抄得很认真，每一根线都画直了，节点打了小圆点。
秦栋在她旁边蹲下来，问她：在画什么？
把图画一遍，记得牢一些。小荷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慢慢描过一根弧线。
秦栋没有再问，起身回了宿舍，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儿，夕阳把她的头发映成暗金色。
秦栋推门进了楼道，声控灯亮起来，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了几秒之后消失了。
六月初，省农机技术技能竞赛的筹备正式启动了。
秦栋作为技术裁判之一，去省厅开了一天的协调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各地市代表、省厅科室负责人、省机械厂的技术专家围了一长桌，秦栋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参赛规程草稿。
规程草稿里列了三个竞赛项目：柴油机拆装、液压系统调试、综合故障排查，秦栋逐条看完，在第一项的时间限制旁边画了个问号。
散会之后他找到主笔规程的老李头，把时间限制的问题当面提了——柴油机拆装给四十分钟太紧，基层选手平时干活不可能赶这个速度，容易为了卡时间出安全事故。
老李头听完拿笔把时间改成了六十分钟，又在本子上加了一行备注。
秦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六月中旬，培训中心开始为本地市的参赛代表队做赛前辅导。
选拔出来的是三个从各县推荐上来的年轻人，都参加过培训中心的轮训，基础不错，秦栋给他们加了两周的额外训练，每天下午课后练一个半小时，重点练拆装流程的规范性和故障排查的系统性。
有天下午训练的时候，秦栋把柴油机拆装的六个步骤按顺序写在黑板上，然后让三个人轮流操作了一遍。
前两个人都练过不少遍，动作熟练，但第三个年轻人做到第四步的时候卡住了——忘记拆高压油管就直接卸缸盖螺栓。
秦栋等他停下之后把刚才的操作从头复盘了一遍，指出漏掉的那一步会带来的问题，然后让他重新来过。
年轻人在第二次练习的时候多花了两分钟把每一步都确认到位，下台的时候自己摇了摇脑袋，秦栋没评价他，只说了句明天继续。
小荷那段时间放学后也常来车间，她蹲在角落看那三个人练，偶尔在本子上画几笔，画完了就收进书包里。
有一回训练结束后秦栋打扫车间，在长凳下面捡到一张纸，上面画了一台柴油机的拆装步骤图，跟黑板上那六个步骤一一对应，步骤顺序和操作手势都画得清楚。
他看了片刻，把纸折好放回小荷书包的侧兜里，没有问她画这做什么。
六月下旬，竞赛的时间定了下来：七月中旬，地点在省农机研究所的试验场。
秦栋提前去踩了一次点，看了看场地的布局和设备情况，回来之后在教案本上记了几条注意事项，比如试验场的地面是水泥的，工具台跟学员平时用的高度不太一样；比如那边的照明灯位置偏后，下午西晒的时候工作台面反光明显。
他把这些事项整理了一张纸条，交给带队的领队，让他提醒选手提前适应。
七月初，刘铁柱从邻省驻点回来了。
这趟去的是一个新开点的乡镇，他在那边待了二十天，带出了三个能独立处理常见故障的本地技术员。
回来交日志的时候秦栋翻了翻，发现其中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感谢信，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笔迹稚嫩，落款写着。
刘铁柱说那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自学了半本教材，现在能帮村里修拖拉机的简单毛病了。
秦栋把那张感谢信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七月十四号，竞赛前一天晚上。
秦栋在办公室把裁判评分表又看了一遍，评分标准分三个维度：操作规范性、完成时间、故障诊断准确度，他在各维度旁边标注了实际执行的细节尺度，准备第二天带去现场给其他裁判参考。
七月十五号一早，秦栋到了省农机研究所试验场，水泥地面的场院已经布置好了，划了三个竞赛区，每个区一台待调试的机器。
参赛选手九点整进场，秦栋跟其他四个裁判坐在一旁，面前摆着评分表和计时器。
比赛上午进行的是理论笔试，下午是实操，实操环节按抽签顺序进行，秦栋负责第二组柴油机拆装的评分。
他坐在工作台侧前方，全程不说话，只在选手操作完成后检查机器装配质量，在评分表上打分，每一轮比完，他都会多停留几秒确认关键螺栓的拧紧度是否达标。
到了第五轮的时候，一个选手在最后一步装油底壳的时候把密封垫装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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