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令牌上。
铜面的反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一小点,她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把令牌上那道反光晃了晃。她伸手碰了一下令牌的边缘,指尖触到铜面的凉意,又收回来。
七万。加上她手里从北俊王那边调来的五万精兵、城防驻军和新兵营的部分力量,她手里已经能动用的兵力合起来超过了十二万。
她来北境之前以为手里只有五万,现在被推上桌面的筹码比她预想的多了一倍不止。
可她看着那枚令牌的时候,心里头没有立刻涌上来的欣喜,而是另一层东西压在了上头。北俊王手里攥着七万“不在册“的兵,在京城附近养了很多年,既不报朝廷也不入兵部的档。
如果这些兵只是养着等还回去,那还说得通;如果它们养的用途从一开始就不是还回去,那这些兵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插在她脚下的暗桩。
她抬头看了宋礼元一眼。他也正在看着她,目光对上她的时候没有躲,也没有急着替那些兵解释。他等她开口。
“你爹养了这些兵多少年了?“穆芷问。
宋礼元没有犹豫:“从穆家军打散那年开始,一直在养。我爹没跟我说过太多,但我小时候见过几次有陌生人来府上,夜里来夜里走,我娘说那是他以前手底下的老兵。
后来我长大些才知道那些人不只是来看看他的。“他把目光从令牌上抬起来,又落回穆芷脸上,“你猜的没有错,以前这些兵确实有别的用途。我爹养着他们,一开始是防着有一天朝廷要动他。可他从把兵符交给你的那天起,那些心思就已经放下了。“
穆芷坐在他对面,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跳着。她看着他那双被灯光照亮的眼睛,里面没有闪避也没有恳求,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等她决定的人。
他把底牌摊开了,把他父亲从前那些不能明说的心思也摊开了,摊完了之后没有催她接,只是等着。
她伸手把那枚令牌从桌面上拿起来,沉甸甸的铜块落在掌心里,边缘的棱角隔着掌心皮肤硌着她的掌纹。
她攥着它握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自己腰间的内袋里,跟那枚平安符放在了一起。铜块和布袋相碰发出一声轻响,隔着布料传上来,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着了。
“回去替我谢谢你爹。“穆芷说,“这些兵,我用得上。“
宋礼元的肩头松了一线,那层一直紧绷着的东西从他肩胛骨上滑下去,像一块一直压着的石头被挪开了。他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
穆芷站起来,把那碗空粥端起来搁在帐角的木箱上,走回来的时候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看见他坐在那儿时背脊挺直的姿态和垂在膝上微微松开的手掌。
“你今天先好好歇着,明天等叔伯们来了再说兵的事。路上累了这么久,有什么话明天再谈。“
宋礼元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几天赶路积攒下来的疲累终于在粥的热气和她的目光里彻底松开,身体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诚实地显出了那些天的消耗。他扶着桌沿稳了稳,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穆芷掀开帘子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她站在帐外被夜风迎面吹着,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方才在帐子里带出来的暖意一层一层地揭走了。
她低头隔着衣料摸了一下腰间内袋里那两样东西的位置,一个软的、一个硬的,贴在一起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腰侧。她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自己那顶主帐,帘子在她身后放下,帐里的灯亮了一阵又灭了,营地里沉进了比方才更深的暗色里。
远处的北厥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号角,隔着夜色传过来闷闷的,像被水浸透了又被风拉长的呼唤。
风在营帐之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土摩擦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哨兵在暗处换岗的脚步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响着。
第二天一早,穆芷把叔伯们叫到了主帐里。
大伯三叔五叔围着矮桌坐下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昨夜议事残留的那种沉劲。三叔打了个哈欠,灌了一口凉茶醒神,看见穆芷把一枚铜令牌放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穆芷没有寒暄,把令牌往三人面前推了推:“北俊王手里还有一支不在册的兵,七万,分散在北边几个州郡。这是他让宋礼元带来的令牌,可以调集那些兵。
我今天要去看一趟,确认兵力属实之后,直接把他们编入前线的序列。“
大伯的目光从令牌上抬起来落在穆芷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令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被磨得有些模糊的字,又放回桌面上。
他的手指在令牌边缘搭了一会儿,松开的时候声音沉沉的:“七万不在册的兵,养在北边这么多年不报朝廷不备案,他想干什么?“
穆芷迎着大伯的目光没有躲:“以前想干什么我不清楚。可现在他把令牌交到了我手里,让我去调兵。如果他要害我,不必把底牌亮出来。“
三叔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压着的一层焦:“你就不怕这是他的新路子?把兵给你,让你用着用着觉得顺手了,等打完了仗他再翻脸?当年那三个时辰的延误就够说明他是什么人了。
你现在接他的兵,万一他在这批人里面插了自己的人——“
“我知道。“穆芷打断三叔的话,声音不高但清楚,“宋礼元跟我走了一趟,他说他爹的心思已经放下了。
我不全信他这句话,但我信那七万兵是真的。只要兵是真的,到了我手里我就能用。他们里头有没有宋毅的旧人我不在乎,到了前线打了仗、分了营,谁听谁的调自然会露出来。“
三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大伯抬手按了一下。
大伯把那枚令牌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回穆芷面前,开口的时候语气沉而缓:“你自己有数就行。我们几个老家伙拦不住你,你带了人去看,把底摸清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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