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握住了那两只小脏手。
掌心里全是墨渍和粥渍,黏糊糊的,搁在任何一个帝王手上都够掉三层皮。
但嬴政没松手。
他低头看着奶团子仰起来的小脸,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嘴角弯弯的,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沈知渔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手在嬴政掌心里扭了扭。
“父王,手手脏。”
嬴政没说话,拿起案上的帛巾,慢慢地把她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擦了一遍,力道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之后他把帛巾扔到一边,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满足。
“以后就这么叫。”
沈知渔用力点了点头,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嗯!”
嬴政把她从案面上捞下来放在地上,理了理她歪掉的衣领。
“回去吧,十日后有场大典,到时候别怕。”
沈知渔歪着脑袋看他。
“什么大典呀?”
嬴政的手指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大典。”
奶娃眨巴着眼睛,噢了一声,颠着小短腿跑出了章台殿。
嬴政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消失在殿门口,站了两息,才转身坐回案后。
他把那卷红绫竹简重新展开,提笔蘸墨,开始逐条批注认亲大典的详细流程。
半个时辰后,礼官被传召入殿。
礼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姓周,在太常寺管了二十年仪典,大秦宗室里谁家的孩子过继用什么规格的牲牢,他闭着眼睛都能报出来。
但今天这个活儿让他头皮发麻。
“王上,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嬴政抬眼看他。
周礼官硬着头皮开口。
“嬴氏宗室过继仪轨,需由生父出面行交托之礼,由宗正见证血脉文牒,方可入谱。但小娘子无父无母无宗无族,这一套全走不通。臣翻遍了宗正府的旧档,没有先例可循。”
嬴政的笔没停,声音淡淡的。
“没有先例,就造一个。”
周礼官:(ˊ˙Δ˙ˋ;)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
“那交托之礼这一环,当如何处置?按规矩需有人代行父职将孩子交到王上手中,否则仪式不完整,宗正那边也不好落笔。”
嬴政想了两息。
“不需要旁人代行。”
周礼官愣了。
“寡人亲自入殿,亲自牵她走上正位。”
周礼官的嘴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了张。
“王上,这不合……”
“寡人说合,就合。”
嬴政的语气没有变重,但周礼官听出了那种不容商量的质地,跟刚才在朝堂上对付荀信时一模一样。
周礼官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低头在竹简上飞快地记了两笔。
嬴政继续往下说。
“封号的事,寡人已经定了。昭华公主,赐姓嬴,正名嬴昭昭。”
周礼官的笔顿了一下。
“昭华?王上可有用典?”
嬴政放下朱笔,从案角抽出一片空白竹简,提笔写了四个字。
日月昭昭。
然后在旁边又添了四个字。
明照天下。
八个字,笔锋稳健得像刻在石头上的。
嬴政把竹简推到周礼官面前。
“这就是典。”
周礼官低头看了一遍那八个字,心里翻涌了三息,最终只憋出了一句。
“臣领旨。”
嬴政:(ˊ?ˋ?)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下逐条审定。牲牢的规格按嬴氏嫡公主减半,乐舞保留全套不缩减,百官朝贺的排位按常规走,但昭昭的座次放在他右手侧,而非殿下群臣之中。
这意味着,三岁半的奶娃在典礼上的位置比所有公子都高。
周礼官把每一条都记得仔仔细细,出殿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前脚刚走,赵高后脚就进来了。
赵高端着一方新研好的墨,弯着腰走到案侧,把旧墨撤走,新墨摆上,动作行云流水,轻手轻脚得像只猫。
嬴政没看他,继续写赐名旨意的正文。
赵高在旁边侍笔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三分关切七分恭谨。
“王上,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没抬头。
“不当讲就别讲。”
赵高的笑容僵了半息,马上又圆了回来。
赵高:(ˊ???ˋ;;)
“王上说得是,只是臣愚钝多虑。王上对这个孩子如此看重,日后若有人借此做文章……”
嬴政的朱笔在帛面上顿了一拍。
他依然没抬头,声音冷得像冬天章台殿门口的穿堂风。
“谁做文章,寡人就做他的文章。”
八个字落在殿里,安安静静的,比吼出来的还重。
赵高的脊背弯得更低了,笑容收到恰好能看见的幅度。
“臣多嘴了,王上恕罪。”
嬴政没再理他。
赵高退到殿角站着,面色恭顺,呼吸平稳,像一截扎根在砖缝里的枯木桩子。
但他垂下的眼皮底下,目光在帛面上那个“嬴昭昭”三个字上缓缓划过,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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