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楼道里的呼吸声没有消失。
它隔着门板,均匀,平稳,像一个人睡着前故意把呼吸放轻,怕吵到屋里的人。陈渡站在玄关,手还按在锁上。锁芯温热,热得不像金属,倒像一块被人握久了的骨头。
额温枪屏幕已经暗下去。
三十四点一这个数字却留在陈渡脑子里。
不拒绝,也可能被当成默认。
这比敲门更麻烦。
敲门可以不应。
默认却藏在每一次迟疑里。
陈渡把门反锁,又把防盗链确认了两遍。他本该离门远一点,可门外坐着林贺。哪怕知道那不是林贺,他也很难把自己从玄关挪开。身体像被一根细线牵住,线的另一头系在门外那个人身上。
他拿起笔记本,在“过分正确”下面又添了一行。
正确不是可信。
写完这句,他才重新打开门。
门只开到防盗链长度。
林贺仍坐在墙边。听见门声,他抬头,眼底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委屈。那张脸平静得像刚才被关在门外的不是他,而是陈渡自己需要冷静。
“还问?”林贺说。
“问。”
“你问吧。”
陈渡看着他。
“老沈女儿叫什么?”
“小名糖糖。”
“老沈第一次喝醉后干了什么?”
“抱着路灯说自己没醉,还给路灯敬礼。”
“我左肩什么时候伤的?”
“渡河那天以前就有旧伤,阴雨天会疼。后来又被水下石头撞过。”
答案都对。
干净,快速,没有犹豫。
就像提前排好顺序,等他逐条点名。
陈渡没有停。
“老沈最怕什么?”
“他怕他老婆查烟。”
“老沈左耳那道疤怎么来的?”
“打球摔的。”
“林贺那只打火机底部有什么划痕?”
林贺顿了顿。
“你每次看它,都只看正面。”
这句不是答案。
却比答案更会保护自己。
陈渡指尖轻轻点在门板上。
他开始换一种问法,专挑自己也不确定的地方问。打火机底部有没有划痕,老沈妻子到底叫什么,老沈那道疤是不是打球摔的。门外林贺不再硬答。它会把问题绕回陈渡熟悉的范围,绕回情绪,绕回“你记得什么不重要,我在这里才重要”。
这不是笨。
这是聪明。
它知道哪些空洞不能碰太深。
碰深了,会露底。
陈渡继续问:“我最讨厌林贺哪一点?”
林贺笑了一下。
“嘴欠。”
“还有?”
“不听指挥。”
“还有?”
“什么都想自己扛。”
这三个答案也对。
可少了刺。
真实的林贺如果听见这个问题,第一反应绝不会认真回答。他会先骂“你有病吧”,再反过来数陈渡一堆毛病。数到最后,两人谁都不服,老沈会在旁边笑到呛水。
门外这个林贺把自己摆成了一个愿意被审问、愿意被挑错、愿意随时修正的样子。
太合作。
太懂事。
懂事得不像林贺。
陈渡从桌上拿起半个橘子。
果皮已经干了一点,表面皱着,油腺被指甲刮过后留下几道浅痕。他把橘子放在一只白瓷碟里,推到门槛边。
“吃。”
林贺低头看了一眼。
“你不是不让我进门?”
“碟子在外面。”
他把碟子从门缝里推过线。白瓷底擦过地砖,发出很轻的响。玻璃杯没有倒,白纸没有动,说明物品可以出去,门槛拦的不是死物。
林贺拿起橘子。
他的手很好看。
干净,指节分明,虎口那层薄茧也在。食指第二节的旧疤位置正确,可皮肤太平整,没有因为干裂而翘起的边,也没有被橘子油刺激后的本能迟疑。
他剥得很熟。
果皮从顶部断开,沿着拇指转成完整一圈,像提前练过无数次。白色橘络被他清理得干干净净,果肉没有破,汁水没有沾到手。最后一瓣剥出来时,橘皮仍连着,完整得像一条细长的红绳。
陈渡看着那只手。
真实的林贺剥橘子很难看。
他总嫌麻烦,用指甲硬抠,抠得果肉破开,汁水流到掌心。被油辣到时还会甩手,骂橘子有病。那一幕不体面,不适合被怀念,却比眼前这只过分干净的手更像活人。
林贺把一瓣橘子送到嘴边,却没有咬。
“酸吗?”陈渡问。
林贺笑着说:“你以前嫌酸。”
“我问你。”
“应该酸。”
应该。
陈渡盯着他。
它知道答案的方向,却没有真正尝到味道。
林贺把橘瓣放回碟子里。
“你在找破绽。”
“我已经找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开门?”
这句话打在陈渡胸口。
很轻。
很准。
他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林贺也不追问,只把那条完整橘皮放好,像怕弄脏402门口。
陈渡忽然想起搬家当夜那张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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