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没有睡。
门外的人也没有走。
那把铜钥匙一直插在锁孔里,像一根钉子,把402和楼道钉在一起。门缝内侧那根头发还完整贴着。每隔几分钟,门外会传来衣料轻擦墙面的声音,林贺换了个站姿,或把肩背靠上墙。
他很有耐心。
活着的林贺没有这种耐心。
林贺等人最多三分钟。三分钟后就开始骂,骂完去买水,买完回来继续骂。陈渡记得太清楚了。一个人真实存在过,就不可能永远体贴。
可门外这个林贺从头到尾没有催他。
陈渡坐在门内,背靠鞋柜,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眼睛被巢镜碎屑照得还在发涩,视线落到门把时,金属表面会浮出一层很淡的水波。他把笔尖抵在纸上,写下两行。
过分耐心。
过分正确。
写完以后,他把笔记本合上,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玻璃杯。
他把杯子倒扣在门后,杯沿压住一张白纸。纸上画了门槛线。再开门时,只要外面的人踏进半步,杯子就会倒,纸也会移位。
这些布置粗糙得可笑。
但粗糙的东西有一个好处。
它们不需要相信任何人。
陈渡把防盗链扣上,又把门锁慢慢打开。
锁芯转动时,门外那把铜钥匙跟着轻轻震了一下。门板开出一条缝,冷气立刻从楼道灌进来。不是夜里的自然冷,而是一种从老房子墙根里泡出来的冷,带着铁锈、水泥灰和一点旧香灰味。
林贺站在门槛外。
距离近了以后,那张脸更像。
眉骨、鼻梁、嘴角那点不耐烦的弧度,全都对。连下巴靠左的一颗小痣也在。陈渡曾经以为自己早忘了那颗痣,直到它出现在眼前,他才发现记忆不是忘了,只是藏得深。
林贺低头看了一眼防盗链,又看门后倒扣的玻璃杯。
“你真是越来越麻烦了。”
陈渡握着门边,没有让缝隙再扩大。
“脚伸进来。”
林贺挑了下眉。
“这算邀请?”
“不算。”
“那我进不来。”
陈渡心里一沉。
它知道。
林贺像是看出他的反应,笑了笑。
“你不让我回家,我怎么进?”
“你试。”
门外的人低头,把右脚慢慢抬起。那只旧帆布鞋的鞋尖碰到门槛时,空气里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绷紧。鞋尖压下去一点,鞋面布料皱起,却始终越不过那条线。
林贺没有用力。
他收回脚,语气平常。
“看吧。”
玻璃杯没倒。
白纸没动。
陈渡把结果记在心里。
不是门开就能进。
必须承认。
这条验证让他安全了一点,也让他更难受了一点。因为门外的人明明被挡住,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狰狞。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家人拒之门外的人。
“问几个问题。”陈渡说。
林贺靠在门框外,双手插兜。
“问。”
“沙漠那次,你把水藏哪儿了?”
“油桶下面。”林贺答得很快,“你们找了半天,以为我偷懒。后来我说那桶油味不对,底下空,才翻出来两壶水。”
“圆珠笔呢?”
“紫色那支?”林贺看向他手边,“你拿来写报告,写到一半没墨了,硬甩,墨点甩到老沈脸上。老沈罚你把三天器材记录重抄。你骂我笑得太大声。”
细节准确。
甚至准确得有生活味。
陈渡没有放松。
“橘子。”
林贺啧了一声。
“你怎么还记这个?我手上有伤,剥橘子被油辣到,疼得差点把橘子扔你脸上。你还说我浪费。”
这也是对的。
镜屑刚让陈渡看过。
归巢已经有机会看见。
陈渡继续问:“西岭那次夜间搜救,谁判断错了路线?”
林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我。”
“后来呢?”
“你替我扛了处分。”
“再后来呢?”
林贺看着他。
“你没怪我。”
陈渡的手指在门边收紧。
门内空气像被慢慢抽走。
真实的后来不是这样。
那次搜救,他们在雨里找了五个小时。林贺判断山沟可以横穿,结果遇到塌方,队伍绕回原点,错过了最佳窗口。人最后救回来了,却有两名队员受伤。陈渡作为带队人签了责任报告,也确实替林贺挡下最重的一笔。
可他怪过。
他当然怪过。
那晚回到驻地,陈渡把湿透的外套甩在走廊上,第一次对林贺说了很难听的话。林贺也没有低头认错。他们在器材室门口吵到嗓子发哑,最后还是老沈端着两碗泡面过来,说你俩再吵,面都坨了。
和解发生在三天后。
不是一句“我没怪你”。
是林贺把自己最宝贝的打火机塞给陈渡,说处分我欠你的,命不欠,以后你走错路我也骂。
那才是他们。
不完美。
别扭。
有怨气,也有不肯说出口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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