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的雨夜,就像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黑色泥沼。
冰冷的暴雨如鞭子般疯狂抽打着这片原始丛林,豆大的雨滴砸在阔叶植物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劈啪声。
脚下的泥土早已经被雨水泡发,变成了粘稠的烂泥浆。
每一脚踩下去,泥水就会瞬间没过脚踝,甚至直达小腿肚。
想要拔出腿来,必须耗费比平时多出三倍的力气。
对于这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伏击战的国军残部来说,这场连夜的急行军,简直就是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凌迟。
不到八百名溃兵,像是一条破破烂烂的灰色长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艰难蠕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那是雨水、汗水、伤口腐烂的血水,以及丛林里千年不化的瘴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队伍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伤员痛苦的哀嚎。
有人走着走着,脚下一滑,一头栽进泥坑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被烂泥吞没。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路。
然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人,却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钢铁机器。
林默。
他的军服早已经被泥水和鲜血染成了暗黑色,额头上还缠着一圈粗糙的绷带,那是之前被子弹擦伤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而冷酷。
每一步跨出,都精准地避开了最深的泥坑和隐蔽的树根。
一营长赵铁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是个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西南边陲的老兵油子,什么苦没吃过?
但此刻,看着前方那个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背影,赵铁柱的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几个小时前,这个年轻的团长还躺在泥地里进气多出气少,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
可谁能想到,他不仅活了过来,活劈了卷款潜逃的军需官,还带着他们这群残兵败将,用几颗诡雷和几杆破枪,硬生生打退了地方军阀一个连的追击!
现在,他又以这种非人的意志力,在前面给全团开路。
“团座……”赵铁柱实在忍不住了,紧跑两步追了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让弟兄们歇会儿吧!再这么熬下去,没等走到那个什么废弃锡矿场,咱们这群人就得先累死一半!”
林默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停下就是死。”他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追兵的先头部队被打残了,但他们的主力随时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你想被扒了皮挂在树上,还是想活着吃口热饭?”
赵铁柱咬了咬牙:“可是,伤兵们真扛不住了!刚才又倒了三个……”
话音未落,队伍中段突然传来一阵绝望的惊呼声。
“大奎!大奎你醒醒!老李,军医老李呢!快来人啊!”
林默的脚步猛然一顿,转身大步朝后方走去。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泥坑里,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是全团仅有的两个机枪手之一,名叫大奎。
此刻,大奎的大腿根部正向外疯狂地喷涌着鲜血。
他原本就受了弹片伤,经过这几个小时的高强度跋涉,伤口彻底崩裂了。
鲜红的动脉血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下,显得触目惊心。
被称为老李的半吊子军医跪在泥水里,双手拼命按着大奎的伤口,但鲜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呲了出来。老李满脸绝望,带着哭腔喊道:“不行了!大动脉破了!没有止血钳,没有盘尼西林,这血根本止不住!放他走吧,别让他受罪了!”
周围的老兵们闻言,纷纷偏过头去,眼中满是兔死狐悲的凄凉。
在这片吃人的丛林里,重伤,就意味着被宣判死刑。
大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裤腿:“营长……别管我了。把捷克式带走……给我留颗手雷,我给弟兄们断后……”
赵铁柱眼眶通红,猛地别过脸,手颤抖着摸向腰间的手榴弹。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一把按住了赵铁柱的肩膀。
“滚开。”
林默冷冷吐出两个字,一脚将碍事的老李踹到一旁,单膝跪在泥水里。
他前世是顶尖的特战突击手,在没有后方支援的敌后战场上,他见识过比这惨烈十倍的伤情。
对于这种大动脉出血,传统的按压根本无济于事。
“赵铁柱,按死他的手脚,别让他乱动!”
林默一声厉喝,同时从腰间拔出那把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军用刺刀。
他毫不犹豫地划开大奎的裤腿,暴露出那道狰狞翻卷的伤口。
随后,他扯下大奎脖子上的破毛巾,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在大奎大腿根部上方迅速打了一个结,用力一绞,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止血带。
血流的速度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伤口深处的血管依然在向外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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