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会了第一张符之后,林北画符的手艺算是开了个头。
陈三爷每天让他画符、劈篾、糊纸,一样都不许落下。
林北也不叫苦,劈篾劈得手指出血就包块布接着劈,画符画到手腕肿了就换左手继续画。
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早晚有一天会救他的命,也是他将来能报仇的底气。
这天早晨,林北正蹲在天井里拿糯米喂鸡,陈三爷养了两只黑脚母鸡,说是用糯米喂出来的鸡血画符格外灵。
忽然听见前铺传来敲门声,那敲门声又急又乱,跟催命似的。
林北连忙赶紧擦了把手跑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老妇人,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似的。
老妇人一进门就跪下了,眼泪汪汪地磕头:“陈三爷,求您救救我儿媳妇!”
陈三爷把她扶起来,让她坐下慢慢说。
老妇人姓钱,是城外钱家沟的人,她儿子叫钱文柱,三个月前娶了个媳妇,姓柳,是邻村的姑娘。
两口子感情好,日子过得也算和美,可就在大前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听见堂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我以为是老鼠,也没起来看。
结果那动静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地上来回走。我就起来点灯,推开堂屋门一看~”
钱大娘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我儿媳妇一个人站在堂屋当间,穿着一身不知哪来的红嫁衣,头上还盖着红盖头。”
陈三爷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件嫁衣不是她的!她娘家穷得叮当响,她过门的时候压根没穿大红嫁衣!我问她哪来的衣裳,她不理我,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钱大娘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过去想掀她的盖头,她忽然开口了。她说~‘娘,我要走了。’”
“恐怖的是,那个声音不是她的!”,钱大娘的声调猛地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恐:“她说完那句话,转身就往外走。我想拦她,可她力气大得吓人,随手一推就把我推出了丈把远,我一把老骨头差点没摔散架!”
陈三爷点着了旱烟,吸了一口:“后来呢?”
“后来她出门了,我追出去喊人,可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等我叫醒我儿子,点上灯笼,她已经不见了。我们在村里找了大半夜,最后在村后的老槐树底下找到了她。”
钱大娘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恐惧:“她就站在树底下,还是那身红嫁衣,红盖头,一动不动的。我儿子过去拉她,她一扭头,隔着盖头对着我儿子说话。她说,‘我不是你媳妇。我是来找人的。’”
陈三爷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眯起眼:“找谁?”
钱大娘使劲摇头:“不知道!她说她找的人就在这村里,可到底找谁,她死活不说。
我和我儿子两人合力把她拽回家,她一路上都在挣扎,那力气大得两个男人都摁不住。回到家以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穿着那红嫁衣不吃不喝,门窗全锁死了。昨天夜里~”
钱大娘浑身一哆嗦:“我们听见她在屋里笑。笑了一整夜,笑到天亮才停。这不,我让我儿子盯着,我赶来找你来救命!”
林北听得后背一阵阵发紧,大半夜把自己锁在屋里,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笑了一整夜,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头皮发麻。
陈三爷磕掉烟灰站起来:“走吧,去你家看看。”
钱家沟离渭水城不远,坐驴车大半个时辰就到了。
钱文柱家是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土坯墙茅草顶,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可一进院门,林北就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那感觉不是冷,也不是热,就是浑身上下说不出的不自在,像有双眼睛躲在暗处盯着自己。
钱文柱蹲在院里,两手抱着头,一个壮年汉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精神瞧着比蹲了十年大牢还要萎靡。
他媳妇柳氏的屋门从外面上了把大锁,陈三爷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眉头顿时就皱起来了。
“这屋里几天没开窗了?”
“三天了。”,钱文柱站起来,声音沙哑:“锁是她在里面自己闩上的,我们从外面加了把锁,怕她半夜跑出去。”
陈三爷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屋里静得很,什么声音都没有,可那种静不是没人的静,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屏着呼吸在门后头蹲着的静。
他从怀里摸出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把锁打开。”,陈三爷说。
钱文柱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开了锁。
门推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连窗户都蒙了黑布,一股浓烈的阴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钱文柱和钱大娘同时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陈三爷从怀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林北握着篾刀紧跟在后头。
屋子里很暗,隐约能看见床上坐着个人~柳氏,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那红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
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低垂着,看不见脸,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蜡像。
“柳氏。”,陈三爷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柳氏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是柳氏。”,陈三爷冷声说道:“说吧,你是谁?找什么人?”
红盖头底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又细又尖,像是针尖划过玻璃,听得人牙齿发酸。
然后,柳氏慢慢抬起了手,那手惨白惨白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已经褪了色的蔻丹。
她抬手的时候动作极慢极慢,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力操控着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她抬起手,食指缓缓伸出,指向了门口。
不,她指的不是陈三爷,而是陈三爷身后的林北。
红盖头底下那个又尖又细的嗓门终于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找~你。”
“我?”,林北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上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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