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纸人立起来的时候,林北只觉得满屋子都是纸片抖动的簌簌声,那声响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听来格外扎耳朵。
林北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右手已经摸到了篾刀刀柄。
篾刀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刀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出一层极淡的幽光。
窗户外面那个拍窗户纸的动静停了,停了大约三五息的工夫,窗户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不是云遮月,是有东西贴在窗户外面,把月光挡住了。
挡光的轮廓慢慢移动,从窗户左边挪到右边,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贴着窗户打量屋里。
陈三爷坐在床上叼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得他那张枯瘦的脸忽明忽暗。
他看起来半点都不紧张,甚至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那姿态悠闲得跟坐茶馆似的。
“怎么,来了又不好意思进来?”,他冲着窗户的方向吐了口烟,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戏谑:“还是说,连门都找不着?”
他话音刚落,房门上传来笃笃笃三声。
那动静不大,却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口上,震得人浑身发麻。
不是用手指叩门的那种脆响,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响动,像是有人用额头在撞门。
屋子周围摆了一圈的纸人同时转过身,齐刷刷面朝房门的方向。
它们的动作整齐得不像是单独的东西,倒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林北甚至能看见离他最近的那张纸人,巴掌大小,画着简单的眉眼,正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要往前扑的姿态。
陈三爷站起来,把烟杆搁在床头上,踱着步走到门口。
他没开门,只是站在门板后面,把右手掌心贴在门板上,偏着头,像是在听门外的动静。
“大半夜的,闹这么大阵仗。”,他对着门板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说吧,找我徒弟什么事?”
门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一个声音飘进来,林北一听这声就打了个哆嗦,正是昨晚梦里那个又尖又细的嗓门,分不清男女,听着像小孩撒娇,可那股子阴恻恻的劲头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那个小娃娃~借我们玩玩~天亮就还~”
陈三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比鬼叫还瘆人:“借你们玩玩?我这徒弟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还天亮就还,你们拿什么还?”
另一个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是个女声,又柔又媚,听着像有根羽毛在耳朵里轻轻搔痒:“三爷别这么小气嘛。我们就在他梦里陪他玩玩,又不少他一块肉。他身上阳气足,分我们一点又怎么了?”
林北听得后背发凉,他想起昨晚梦里那张倒挂在明瓦上的脸,想起那个裂到耳根的嘴,想起那句“找到你了”。
要是昨晚没有这把篾刀,要是那个梦再长上几分,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陈三爷把贴在门板上的手放下来,转身走回床边坐下,重新拿起烟杆叼上,吸了一口才开口:“少跟我来这套。你们是想要阳气吗?你们是想要他这副太阴元灵体的壳子。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孩子是我走阴门第十七代传人,你们想动他,先掂掂自己能不能过得了我这一关。”
他这话说出去以后,门外窗外都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走了,而是一种僵持的、掂量的、踌躇的安静。
林北甚至能感觉到门板那边有好几道视线正透过木板往屋里打量,贪婪、忌惮、不甘,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好一会儿,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这回语调变了,不再是撒娇,而是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陈三,你这是要跟我们撕破脸?”
“撕破脸?”,陈三爷冷笑一声:“你们也配?”
他右手猛然一挥,屋子里围了一圈的纸人同时呼地飞起来,像一群被惊起的蝙蝠,朝着门窗的方向贴过去。
纸人贴上墙壁门窗的一瞬间,竟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整间屋子的墙壁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那层金光薄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亮起来的一瞬间,林北清清楚楚地听见门外传来好几声惨叫,又尖又短促,紧接着就是一阵仓皇逃窜的声响,脚步声凌乱地往后退,从门口散开,往屋顶上跑,往院墙上跳,眨眼工夫就没声音了。
金光持续了几分钟,才慢慢暗下去,贴满墙壁的纸人从墙上飘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打着旋落在地上。
它们的颜色比之前淡了不少,有几张甚至已经变成了死灰色,边缘卷曲发脆,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陈三爷弯腰捡起一张纸人,在指间捻了捻,眉头拧了一下:“胆子倒是不小。连纸人守夜都敢硬闯。”
“师父,那些东西,走了?”,林北裹着被子坐起来。
“走了。”,陈三爷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只是今晚走了。你那太阴元灵体,在这条街上已经传开了。从今天起,不光是人会找你,鬼也会找你。”
林北握紧了篾刀,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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