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的三道煞轴松垮垮的,早就没了之前的紧绷力道,三十丈宽的太极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金青色的阵壁薄得像层窗纸,阳鱼的金光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阴鱼的青光也忽明忽暗,连旋转都滞涩了起来,像生了锈的磨盘。
“轰——”
蓄势已久的煞浪狠狠拍在灯阵上。
最前面的三盏天罡灯猛地一晃,灯焰缩成了针尖大小,差点直接熄灭。灯座下的安魂符“滋啦”一声烧起来,边缘卷成了焦黑的灰烬。灯身晃了晃,底座从土里翘起来半寸,眼看就要倒。
水鬼们顺着缺口往前涌,青白的爪子已经搭上了灯架,尖锐的指甲刮得铜灯发出刺耳的尖响。腥臭味铺天盖地压过来,连河神灯的火焰都被压得矮了半截,灯焰疯狂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砚小子!”
苏伯急得嗓子都哑了,守印青光暴涨,想往阵心补力,可他这边的地脉煞力也在疯狂往上冲,刚分出半分心,地底的煞力就顶上来半尺,震得他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老人心里清楚,这是最凶险的时刻。
墨执使的“忆魂幻”专挑人心底最软、最痛的地方下手,越在意,陷得越深。林砚年纪轻,道心虽稳,可执念也重——爷爷的死、沈家的冤、容器的身份,桩桩件件都是死穴。这一下全被勾出来,少年人要是扛不过去,道心一破,不仅阵法要垮,连人都要废。
幻境里,淤泥还在往下陷。
林砚的脚踝已经没到了小腿肚,冰冷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上爬,凉得刺骨。爷爷还抓着他的手腕,力道越来越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反反复复地说“你没用”。沈家小姐飘到他身边,湿冷的嫁衣蹭着他的胳膊,哭着说“你救不了我们”。
墨执使的声音还在回荡,一遍又一遍:“容器……你就是个容器……”
道心深处的那点金光,像被狂风暴雨反复抽打,晃了晃,又晃了晃,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小。
林砚低着头,看着爷爷手里那半块带血的令牌,看着自己和爷爷一模一样的手,心里的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难道真的是这样?
他拼尽全力走了这么远,原来只是个笑话?他以为自己在斩邪除煞,其实只是在等着被怨魂吞噬的那一天?
“不……”
他极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阵壁又薄了一分,更多的水鬼涌了上来,最前面的已经冲破了天罡灯的防线,朝着高坡上的两人扑过来。苏伯拼着老命催动守印,青光炸起一团,将冲上来的水鬼炸得粉碎,可后面的又立刻补了上来,无穷无尽。
老人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花白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他看着阵心一动不动的少年,心一点点往下沉。
撑不住了吗?
幻境里,林砚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爷爷,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沈家怨魂,听着四面八方的嘲讽与指责,心脏疼得像被刀剜,可眼神却慢慢、慢慢凝定了几分。
不对。
有哪里不对。
爷爷不会说这种话。
他记得奶奶说过,爷爷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守好道,护好人”,不是指责,是托付。他记得爷爷留下的笔记里写着“道在人心,不在天定”,从来没怨过谁,也从来没觉得谁没用。
眼前这个“爷爷”,太像了,却不是他。
还有沈家小姐。
他在核心溶洞里见过她的怨魂,恨的是守煞人,怨的是世道不公,从来没说过“守道没用”。她若是不信公道,何苦沉江百年,还守着半块碎片,等着有人来昭雪?
这些都是假的。
是墨执使照着他的记忆,揉出来的假象。专门挑他最痛的地方戳,专门往他最怀疑的地方引,就是想让他道心崩塌,自己毁掉自己。
林砚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掌心里,令牌的温度传过来,温温热热的,是他戴了十几年的温度,是爷爷传下来的温度。
真假难辨又如何?
就算他天生是容器又如何?路是他自己走的,事是他自己做的。他斩过的煞,救过的人,走过的路,都是真的。
爷爷用命守下来的道,不是让他在这里自我怀疑的。
道心深处,那点快要熄灭的金光,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像风吹过烛火,看似要灭,反倒燃得更稳了些。
可幻境还在拉扯。
爷爷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沈家小姐的哭声还在耳边,墨执使的声音还在反复念叨。迷局像一张大网,裹着他往下沉,稍一松懈就会彻底沦陷。
现实里,煞浪又拍了过来,河神灯的灯焰“噗”地矮了半截,连苏伯都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
最艰难的时刻,还没过去。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散了几分,只剩执拗的光。
他知道,这一关,只能靠自己闯。
道心稳不稳,不是靠嘴说的,是要在迷局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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